鲸歌远洋

如雪寂千山 如鲸落北冥

小太爷七连观察日记

(五)
孟烦了睡得并不安稳。

腿伤其实已好得差不多,但阅览室那天之后他开始频繁地头疼。

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心态伍六一陪他去了医务室。
万事无恙。

军医敲破脑壳也想不出病因,只有让他嚼了颗布洛芬。

钢七连的兵总没有装病的吧?

伍六一告诉他史今本有头疼的顽疾,但从来就不严重。

大爷的这叫不严重?
小太爷狠不得撬了医务室的药品柜,把那一抽斗止疼药都倒进胃里。

高城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先让伍六一继续担着班长的事务,寻思着哪天带人出去挂个大医院。被质疑的军医有口难辩,只差披了白大褂上王团长办公室唱一出窦娥冤。

白铁军被彻底发配边疆。

头天夜里孟烦了疼得一宿没睡。他烙煎饼似的滚了一晩上,第二天一早连累上铺白铁军两人四个大黑眼圈。伍六一都不敢让他跟队去楼下出操,找连长多要出两天假,生怕他孟烦了又把史今身上的部件摔出什么好歹来。

晚上伍六一就卷着铺盖搬到了他上面。

伍六一:你换不换?

白铁皮一点不敢皮,抱紧铺盖卷去里头了。
阿甘在背后用幽怨的眼神盯着他。

甘小宁:说吃狗粮一起走,你却抛弃老战友。

伍六一给出的理由是方便照顾班长。孟烦了觉着他想照顾史今是真的,对他,多半是幸灾乐祸。


说来也奇怪,夜里有伍六一守着,那一阵阵抽疼倒是真不那么难捱了。

上铺传来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孟烦了仰躺着,竟泛出几分怀念与舒心。
似乎许久以前,他们就曾经这么一上一下,枕着对方的呼吸入眠。

孟烦了觉得那可能是史今留下来的情绪。

按他和顶上这位爷的境遇,凑一块,那叫闹心。

无论如何,能合眼总比之前好些。




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孟烦了就清醒了。
他向来浅眠——四年战场上走过来的人对旁人的接近有近乎本能的感知。

何况来人并没有隐瞒的意思。
孟烦了听见呱叽呱叽的声音——那种老式且不合脚的军靴踩地的声音。

一种曾经他很熟悉的声音。
孟烦了心中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从被子底下慢慢翻过来,去够床头柜。
什么也没有。

脚步声停了。

"吵到你了?抱歉。"
一个温和的男声。

孟烦了认命地坐起来。

和顶着自己脸的人大眼瞪小眼不是多愉快的事,当然这是份奇妙的人生经历。

来人穿着破旧的军装和一双旧军靴。
孟小太爷从前的出街装备。

嗯,比以前干净。

"史今。"小太爷准确地报出了这个名字。

对面的人扬了手上的稿纸,点头打了招呼。他的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幕墙传过来。

孟烦了才发现对方也是侧坐在床铺上。身后是某个熟悉的炮洞内景布置——感觉还扩建了不少。但他自己身下还是三班的高低铺。

而对坐的两个人仅隔半手距离。
孟烦了伸手去敲。
没有声音。
一道透明的屏障将两边分隔开来。
离远些又像朦胧的雾气。
孟烦了把手探到雾气里,搅了搅。
触感像什么湿重凝滞的液体。

这种感觉很怪异。孟烦了不知道史今看过来怎么样,从他的视角,他们像极了两尾关在相邻水箱里的金鱼。
能感受对方一举一动,但是不能越境一步。

最后史今友好地建议他把手收回去。据班长吐槽,从他那边看,孟烦了的胳膊是直接从土层里划过去的,然后在面前消失,一个平滑的切口——视觉效果比较刺激。

好吧,果然没这么容易。

孟烦了觉得他二十四年科学的高等教育大概是学进了狗肉的肚子里。



史今是个非常温和的人。
他如实地转告了祭旗坡的近况。
呃,包括龙团长自作孽不可活的作死行为,以及试图带下属一起挨骂的恶劣行径。
语气平和,神色自然。

孟烦了听得眼角直抽。

对于炮灰团的改变孟副官真诚地表示感谢。至于死啦,孟小太爷表示——您真的很善良。


用脚趾头想也明白这样的会面机会千载难逢。

双方赶紧互相交换情报。

史今小心翼翼地打探三班。
突然老妈子上线孟烦了表示适应不能:"一直是你副班长在管,我看挺正常的。我摔伤了,现在还没归队呢。"
他给史今看床沿支着的拐杖。

史今大松了一口气。
孟烦了:⋯我怎么觉得你们都很认同我要对谁下毒手的样子。
死啦怎么编排小太爷呢?

史今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


听说双生子间有种奇妙的心灵感应。远隔千里,仍知对方祸福危急。

那隔六十年的双胞胎就太惊悚了。
孟烦了觉得还是不能这么形容自己。但是的确在那之后他能感受到另一份强健的心跳——一颗强健的心噗通噗通在这个本不属于他的胸膛里跳动着。
炽热的,鲜活的血液泵入四肢百骸。
史今像是从未离开。那天夜里透明的幕墙如同镜面——晓光穿透迷雾,镜像千疮百孔,于是镜中幻梦与现世离奇搅混到一起。
开始只是能相互感知。然后是记忆的交融——小太爷对于史班长先看尽孟副官人生中二黑历史之事耿耿于怀,誓要犁地三尺扒出班长同志隐藏黑料。
咳,于是在见证黑料的同时被史班长驯养穿甲弹的日常闪到眼冒金星。

孟烦了:我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后来是可以偶然看见听见对面一闪而过的画面和模糊的声音。记忆毕竟不如亲眼所见深刻,炮灰团的改变令人惊讶。还能用自己原来的眼睛看见熟悉的一切令孟副官倍感欣慰。可惜的是这种联接似乎并不稳定。那天他以史今的视角巡视到炮灰团阵地后,许久再没有那边的消息。

运气好时他们甚至能通上话。
短短时间内两个被迫知根知底的人倒也当真熟识起来。
史今问候时总要带点儿私货。
孟烦了听到后来能把副班长伍六一三年入伍大小荣誉个人习惯连烟换过几个牌子都倒背如流。

孟烦了:你俩没状况小太爷这孟字倒着写。
史今:什么状况?我们关系很好的,新兵连我去特招来七连的呢。哎六一脾气是不好你担待着点blablabla⋯

孟烦了:⋯行了,当我没说。

我不担待怎么办x
我又打不过你副班长
当然是选择原谅他啊:)

啊,脖子又疼起来了呢:)

不过伍六一还真没再动过手。腿伤休养期间孟烦了错过了不少科目,他改经常给孟小太爷补小灶。
理由是你练不好丢我班长的脸。
小太爷对于班长控重度晚期患者无话可说。对于超标的体能训练表示生无可恋。

于是渐渐复苏的还有身体记忆。

七年军旅生涯中各项训练仿佛已经印入史今的本能。并且包括各种习惯的小动作。有这些打底加上副班长亲身示范,孟副官进步神速。

伍六一看他的目光也愈发复杂。

和出操不一样,各式理论课颇受孟副官欢迎。已经繁简字体无缝切换的孟小太爷笔记写了两大本子,一时间三班记笔记蔚然成风。
孟烦了倒不是要替史今做什么表率。

知道能回去后他就成了一块疯狂汲水的海绵。这里的一切他都带不走,学到了什么,他只有记下来,背下来,尽快地刻进脑子里。

炮灰团没有什么学习理论指导的机会。六十年间变化巨大,但那些枪械保养,规避刺探,制图程式的知识仍在沿用。孟烦了也不知道它们具体能做什么,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必要的时候,也许能救他那群文盲兄弟的命。
活几个是几个。

伍六一把自己的课本也给他了。连着帮画了批注。
我想活。
孟烦了这么告诉他。

"就想活你才不用学这个。侦察兵技术你学去保命?打起来头一个有损伤的就是侦察兵。"
伍六一嗤之以鼻。

"有什么不懂直接问我吧。"

孟烦了挑眉。

"你少麻烦我班长了。反正这个我们都会,你找他不如找我。"

孟烦了后来在他柜子里翻出一本滇西抗战史。

"上面有多少是真的?"
伍六一在他背后站着。

莽莽河山。
血淋淋的数字。

孟烦了笑得很怪异。
"你问一个被打散了编制的逃兵?"

"你回去了。你有军衔编制。"

"有,副连长,全连拼光了的光杆连长,拖着烂腿从华北逃到滇西。"

"所以你想打回去。"
伍六一很坚持。
"想连着没了的一百多号人份一起打回去。"

孟烦了深吸一口气。
死尸灼燎的焦臭味。
"⋯你那本书大概写到七八成吧。你们的红脑壳长官算厚道了。"
他双手盖住脸,感到瘫软与疲惫。

"我们跳过这个话题行吗?"


伍六一把个本子拍到他面前。

"这啥东西?"孟烦了掂起来翻了翻,"你给我打小抄啊?今天这么团结互助?"

"以前记的理论课的重点内容。"伍六一语气硬绑绑的。
"你最好马上背出来。过两天团部有人要来检查。"

他感觉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吐冰碴子,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砸到地上。

"你少给我班长丢脸。"


伍六一从宿舍门出去了。

孟烦了把本子拿起来看。

墨很新。
字迹清爽又锐利。

最后两页满满的山地丛林作战案例分析。


⋯嘿,这小子。





















作者死于渲染

吾与墨水共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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