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歌远洋

如雪寂千山 如鲸落北冥

夏天的尾巴


用一碗美味的面打赏自己

筷子一戳,金黄的的蛋液混和酱油流淌,放心地卷上面条呼噜进嘴里


是深夜制图最好的慰籍了



下周中秋,回家给外公煮一份寿面吧

想他蒸螃蟹调的蘸料了

【龙虞】仲夏晨昏(一)

现代时间设定
宪虞亲情向设定
私设如山









中欧的平原处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阳光热烈,仲夏也无火辣的温度。气候干燥,也有凉风予以水汽清凉。
不愧是历史悠久的展会城市,重建的莱比锡依然繁荣。历经战火这颗东德的经济明珠璀璨如初。古老的中庭连接商铺,人流熙熙攘攘;夕阳洒落中世纪风格的街道,玻璃幕墙与哥特式花窗一街之隔,广场回响悠扬的乐声——繁忙并不影响老城的安宁与平和。

虞啸卿站在旅馆的花窗前,给自己续了一杯咖啡。
立宪还在睡。十八的半大孩子,渴睡得紧,有成年人的身条可还存几份稚气。飞机铁路远行重洋也需要倒倒时差。
昨天的这个时候他还在火车站。立宪早来两日,反去为兄长接尘。这一等一的漂亮小少年,一面不满家人过于严密的看护,一面自得地炫耀已为二人寻了合用的住处,张嘴仍是求夸奖的撒娇劲儿。
我都十八岁了!
他瞧着长大的小少年神气活现地抱怨,背后生长出莱比锡火车站富丽优美的钢穹,仿佛雏鹰张开烁银的翅膀。

虞啸卿不怀疑这是只雏鹰。立宪一直是个省心的孩子,乖巧又聪明。比起木讷的慎卿,倒是这个小姨家的表弟与他更像些,关系也更亲厚。因此一知道表弟也要留洋,不等家里催同有游学经验的长兄前来陪护,他就收拾东西预备出发了。

雏鹰倒也已能独当一面。

这里位置很好,可以看见托马斯大教堂哥特式的尖顶和圆顶的钟楼—— 那里葬着巴赫。新建的地铁站沿用大理石贴面,窗台上扑棱棱飞过两只白鸽,穿过雕花的罗马柱。古典与现代生长交错,欣欣向荣。

从另一面看出去是有玻璃幕的沿街店铺与高楼。时间还早,电视塔前蒙蒙薄雾笼着天蓝,看着模糊。灰雾里连天际又一片映光的蓝,看不分明,但虞啸卿知道那有。如湖水如冰棱般生长的蓝,轻佻的尖顶指向天空。
那是拆毁后重建的圣保利教堂。尖顶下还有这座老城最著名的学府。

莱比锡大学历史悠久,是德国境内最古老的大学之一,长于历史、音乐、艺术等文科,享誉欧洲,环境优美。
也是虞啸卿自己向往过的院校。

雾渐散,他盯着玻璃外蓝莹莹一片有些恍惚。
倘若不是当年的事故,兴许他会在这个严谨守律的国度留下的。

可惜没有如果。慎卿没了之后,虞家的父母再也无法忍受与仅存的长子远隔重洋——幼子早丧几乎令母亲崩溃。
彼时虞啸卿刚到法兰克福机场,转手就退了飞柏林的机票,买了新的回国。
未开的行李箱底压着不会再开启的录取通知书。

他仍记得母亲来接他,两眼红红。她是哭红的眼,他是熬红的眼。立宪还小,姨母牵着他。
立宪躲在母亲身后。
漂亮的小少年开口,像从前的慎卿那样,很短很轻地喊了一声哥。
⋯⋯
立宪打小就崇拜他,什么都要像兄长看齐。
如今申请这边的院校,也不知有几分他的原因。
好在争气。


正念叨的人顶着一头乱发冲进盥洗室。五分钟后衣冠齐整地出现在镜前。
"哥你又做我的早饭!"
张立宪咬着只牙刷,瞥一眼餐台,含糊不清地吐牙膏泡沫。

"多上几年学还挑嘴了?"虞啸卿斜眼瞧他。
"我就这水平。你自己又爬不起床,凑合吃吃吧。"
张立宪就一勾脖子,把满嘴的泡泡咽回去了。

虞啸卿听着身后忙乱的响动,慢慢啜饮着杯中的咖啡。
距离报到时间尚早,原是不必如此赶的;想来是头一载独自出远门,紧张了。
他无奈地一勾唇角。
到底是孩子呢。

虞啸卿端着杯子。
他不急。左右时间还早,又不远,慢慢走了去也是来得及的。
玻璃上映出年轻人来回走动的身影。不一会儿又消失了,不知是在屋里落了什么东西。
街上渐渐汇集晨起的人流。


有个背着笨重琴盒的家伙引起了他的注意。
随身携带乐器的人在这里很常见。莱比锡是个艺术氛围相当浓厚的城市,每夏更有闻名暇尔的音乐节。街头演奏者多是年轻的职员或学生。课余休憩时间即兴一段,说不准还可得些意外的打赏。
他们与生活所迫的卖艺者是不同的,清爽鲜活而有朝气;另一面则因为这些是需精细打理的娇气玩意儿,使着奇形怪状自制品的流浪人口也多半负担不起。

但随身携带大提琴出门也是少见的。
这是个灰黄面孔的亚裔,年纪大约勉强仍算是青年,面上已有了沟壑;但又生着西亚人种那样的高鼻梁。身量不算高,但生得紧凑结实,等过路的时刻左顾右盼,仿若这沉重的背具也构不成什么妨碍。
他显然不像个学生,但也不像饥寒交迫的谋生者,穿戴收拾得齐整考究。廉价而绝不褴褛的衬衫包裹上臂因重体力劳动而愈发凸显的饱满肌肉。

大概他实在看得太久,那奇怪的家伙扭头朝花窗望了一眼。
黑眼睛像沙漠里的两汪泉。

立宪在屋里叫了一声。虞啸卿后知后觉地发觉这是一个不礼貌的举动。
他赶紧放下杯子,心里觉得有些抱歉。
转身前他又忍不住回望。太奇怪了,怎么有这样的人呢?仿佛永远流浪与世格格不入。
恰好对方也正回望。
人行道的绿灯亮了,那人调整了一下背具。
黑眼睛的主人挑起一边眉毛,在他又看过来的时候,咧开嘴笑了笑。






真的不是旅行攻略

(超小声BB

我错了,原来意大利的大杯是一升⋯

德绍,包豪斯
与夜色中的联邦德国环境调查总署

消失预警

你们的大鲸已经去上海了
明天一早的飞机飞欧洲,德国法兰克福机场
由于飞机转机等即将失联二十四小时左右



浪起来x

想想马上和制杖前男友远隔重洋
开心的一匹
咦嘻嘻嘻嘻嘻嘻
(((o(*゚▽゚*)o)))



耀日未曾移,坐地行百里。
小叩窗棱卷罗衣。
槛外楼台田陌交相替。
寻故友洋场十里,行行重行行。
堪合小阁旧妆镜。
东辞凌波,西行翰海去。
观云海涛声里,赴大秦。

小太爷七连观察日记(七)

失去联络没有想象中难捱。

伪装并不难。孟小太爷在父亲面前伪装成一个乖巧的儿子,在日军的剌刀下伪装成一具无声的尸体,在禅达的市集上伪装成壮志未酬的报国忠烈——仅为骗取一卷果腹的粉条子。

现在更简单,他只需要伪装成一个若无其事的自己。
伍六一要比他的炮灰伙计们好糊弄的多;毕竟被他事无巨细地刻进脑子的是史今不是孟烦了,他能分辨出一个换配件的班长,但是分辨不出一个存心隐瞒的孟连长。
何况孟烦了不需要对付他多久。

队列,训练,课堂,这已经把一个七连士兵的日程挤得满满当当。伍六一还要分出精力给他排小课——虽然孟烦了才是主要受摧残者,但是尽职的伍老师也并不好受。

伍六一日常的加餐力度甚至比他还大,小课只是他按自己和孟烦了的身体素质比对在做增减。而他对自己称得上严苛。常常是孟烦了已经趴窝的时候他还在挥汗如雨继续练习。
不只是刻苦。尖子从来不是浪得虚名——他在用高强度的训练麻痹自己。
伍六一不见得有多喜欢见他。
准确地说,是见他的脸。
熟悉的面容和陌生的神情,这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高强度训练的后果就是各自以最快的速度沉入黑甜乡。
一天没有几句话成为常事。
孟烦了的腿伤已经彻底好了,伍六一搬回了原来的铺。
恢复常态,一片祥和。
就是偶尔还会隐隐的头疼。


要真能这么平静就好了。

孟烦了做了噩梦。
这没什么。因为噩梦是不少见的。自从他二十岁离家出走参了军,他就陷入了一场长远的噩梦——可惜的是无法醒来。
而现在无忧无虑的生活反而更像一场甜美的梦境。
莫名的力量使他跃过惨痛的岁月。他从错愕到抗争,从无可奈何到偏安一隅。
但他的噩梦终于找来了。

他一遍又一遍的在梦里见到南天门。
不是充斥尘土和血肉的南天门,是青翠的,安宁又祥和的南天门。
他见到密林。
怒江在缓慢而温柔地流淌。水流裹挟晨雾,坟茔生花长草。林山空寂,莽莽竹涛自鸣;骸骨伏翠,指尖拈云染雪。

这是梦吗?
太真实了,他感受到轻软绵密的薄雾柔柔附在面上。
是史今他们带人过江去了?
没有应答。
倒伏的尸体,指骨间长出晶莹剔透的白花。
他想细看。
有花无叶,玉立亭亭。闪烁点点莹光的半透明花苞似颔首追悼的少女*。
水很温暖。有渡索牵引。
相顾水面照影。
是不认识的尸骨,额角被砸烂,红与白混合的血水敷面。雾气弥散,再见是满目猩红。
渡索垂蔓入水。
暖而腥的江水在半张面容上流淌。
水底被抛弃的枯骨,密密匝匝,空洞的眼眶凝视天光。
他们付身江鱼,他们从未离去。
腥红的江水流淌。浑黄的江水流淌。
这是水底无人知祭的忘川河。

烦啦。
烦啦。
醒醒。
⋯⋯
孟烦了。
水面上有人唤他。没有回应,又渐渐沉寂。
最后的声音像是随波从极远处漂来。
⋯⋯
了儿,回来。


"⋯孟烦了?孟烦了!?"
伍六一沉默半晌,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
"你干嘛?"孟烦了就埋怨他,迷迷瞪瞪朝四周张望。
下手没轻没重的。
"干嘛?叫你回去睡。"伍六一满脸大写加粗的嫌弃。
"你怎么回事?夜里数星星去了?"他眉毛拧起来。孟烦了这两天好像特别嗜睡,反应都慢半拍。问题是才解散这么点工夫都能坐外边睡着也太离谱了。
数个屁星星。孟烦了直楞楞地看那阳光穿透枝叶落下的金斑。眼前的世界仍有些恍惚。
小太爷一闭眼,都是死人黑洞洞的眼眶子。
黑的眼洞和白惨惨的骷髅。

怎么这么多汗?伍六一仔细端详他。
魇着了?
孟烦了朝面上一抹,推开半面滴溜溜往下滚的水珠。
他瞧瞧掌心的水渍。梦里湿重腥浓的江水触感尚在指间。
但不能说。阳光如碎金在跳动。
"没有。天太热了。"

伍六一很快不再管他。他很忙,还得把三班一群精力过剩的猴子挨个捉回去。
孟烦了一个人摸进水房。他用脸盆接水,犹豫了一下,才将手放进去。
天气是太热了,大暑天,万里无云碧空如洗,自来水管常日下晒着,流淌的清冽也匀裹暖阳的温度。
江水也是暖融融的。
孟烦了打了个寒噤。他猛地掬水扑面,在镜前疯狂地搓洗。水盆中的面容支离破碎。
水面的倒影,江面的倒影。
指缝漏下或暖热或淬冷的液滴。是净水,是甘霖。
被阳光晒透的水流终于涌尽,按在盆里的双手方觉微凉。

他最后一次掬水覆面,痛痛快快地净手擦洗。舀起的水多扑在了身上,通体舒泰的沁凉。
镜中人额角淌下的是水珠。
娘的,给点回信吧⋯死啦个混帐带人干嘛去了?
回什么都好。小太爷要兜不住了。


再见龙文章不怎么愉快。
谁他妈在原本只有自己的房间里,看面前的镜子上多挤进一张脸,都见鬼的得吓一大跳吧。
而且这张脸还很欠揍。
孟小太爷手一抖,大半盆水就朝身后浇了。
龙文章还相当配合地一躲。
"哎哟哎哟,"他咂咂嘴,"真可惜。"
孟烦了就看溅起的水花毫无阻碍地从他脏兮兮的军装裤和短靴上透了过去。
龙文章好奇地打量这处重逢所在。军靴踩在水泊里,波纹都不起一个。
"哇哦。"他兴致勃勃,"你这边条件不错嘛。"
孟烦了简直想冲上去掐他脖子。
"你大爷的从哪冒出来的?!"大白天见活鬼了!
"一会有人进来怎么办⋯"他突然卡壳。
因为龙文章看起来是半透明的。
⋯卧槽这下要吓到小朋友了。
"什么怎么办啊,他们又看不见我。"龙文章满不在乎。
"别折腾,你碰不着的——这么喜欢和空气打架啊?"他颇有些幸灾乐祸。
孟烦了上上下下打量他。
"怎么回事,你翘辫子了?"
六十年前哎,没想到装神弄鬼的死啦死啦有几分真本事。不过也没变老头子啊,和小太爷走的时候差不多,除了一身乱七八糟的装备。
可别是阎王爷都嫌烦把人扔出来了。
"你才翘辫子。"龙文章皱起脸。
"费老鼻子劲儿才见一回,你就这态度。真是没人家当班长的会疼人。"说罢还做西子捧心状。
孟烦了被他恶心得一哆嗦。
"得嘞,您可抱着您那红脑壳新副官宝贝去——小太爷这厢光荣卸任逃出生天。"他愤愤一甩毛巾。
"红脑壳怎么你啦?我瞧咱们红脑壳版本的师座可还挺照顾你的——别老一肚皮怨气。"
"你大爷⋯"
"烦啦。"龙文章叹气。他敲敲自己的脑壳。
"我是在这里和你说话,你知道的东西我都知道,他也一样;我时间不多,你自己声音小点。"

"史今怎么回事。"孟烦了拧他的毛巾。蛰伏已久的不安感达到了顶峰。
"问题不大。但是状态不太好。他现在没办法自发和你保持住联系了,需要些时间恢复,所以我得想办法过来当一回传声筒。"
"哟,您还来去自如了⋯大仙,小太爷求您个事儿,准备什么时候把我整回去?"
"⋯你当离魂换魂的事来个人随便弄弄就成的?"龙文章在屋里踱着踱着翻了个白眼。
他又转过来。
"烦啦,你们俩的事真不是我能解决的。"
"半吊子。"孟烦了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龙文章不想和他吵。他从怀里掏出两片信纸。
"给你带了东西。你碰不着,我这么展开来你凑合看吧。"他又叹气。
"别计较红不红脑壳啦⋯你欠了大人情了。"

我们去了西岸,把你爸妈接回来了。
龙文章这么告诉他。
"⋯他傻的吗?非亲非故的的⋯"孟烦了半晌无言。他想骂,可嗓子哑得厉害。
"他认为这是你的选择。"
"别躲着自个啦。你想这么干的。"
"我不想!"
凭什么呀?他愤怒。凭什么他来决定我的事啊?他史今算哪根葱——我怎么了,我不用红脑壳替我去送死⋯红脑壳都是傻的,疯的,送上门砍脑壳的⋯
口是心非啊口是心非。龙文章就摇头。
烦啦呀烦啦。烦啦呀烦啦。
你瞧瞧,他比你了解你自己。

"人家可比你有本事,真把一日本兵开了瓢。"龙文章斜眼,"不是吹嘘,也不是手榴弹磕的。"
"可精彩,一枪托下去红的白的染料铺似的。"

孟烦了猛一抬头。
龙文章:"哎呀,你又知道了?"

"放心,人没受伤。他挂彩你有反应的,你俩情况真的有点特殊。"
"就是梦魇得厉害。毕竟是和平年代的兵,这个头开得太刺激了。"

孟烦了拿绞成霉干菜的毛巾给自己擦脸。
"⋯我还能做什么?"他声音从织物下传来,闷闷的。

什么都别做。你想谢谢人家,就好好保管人家的身子,别糟蹋出什么好歹来。
烦啦。龙文章开口。
你听着,你什么时候想好要回来,你就能回来了——别逃。

"你什么意思?"孟烦了瞪大眼。但是龙文章的身影一点一点淡了。
他的声音尚留在耳畔。

你想回来就能回来的,烦啦。
你从没真正离开过。












*:尸体前的花是水晶兰。没有叶绿体,腐生植物。别称"幽灵草"。

史班长的抗日生涯(九)

(我和你们讲,班长这叫别惹老实人(bu
正文如下



原来见血和发烟筒还是不一样的。
听说近身格杀比远距离狙杀留下的心理阴影要大的多。
不过史今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暴怒是糟糕的情绪,这会使人失去冷静。
也使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变得容易。

孟烦了的躯体在力量和技巧上不占任何优势。所以在龙文章和丧门星扑上去缠斗的时候,他果断踹在日本兵的腿弯然后一枪托抡了下去。
像敲开一只硬壳的西瓜。
屋里很暗,所以看不清什么液体溅起来。

丧门星吃惊地张大嘴,过劲了一哆嗦——他手上那个日本兵的脖子发出咔嚓一声。于是这一个也像他的同伴那样面条似的滑落到地上。

丧门星的表情像吃了苍蝇。
史今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然后他尝到唇上溅到的咸腥。
龙文章不知道史今会不会有心理阴影。但是他想史今这个无辜的表情很长一段时间内会成为他们的心理阴影。

身后女人的啜泣停止了。

龙文章踮手踮脚过来。尸体还热乎乎的,不小心踩到仍保持良好的触感。龙文章捡起史今嗑掉的弹夹,用袖子胡乱地一擦——那上面沾了红红白白的液体,而他同样拒绝思考这些液体是什么。
他把装好弹夹的枪递还给史今。

日本兵们死得很快,而且安静。没来得及放上一枪。刺刀也好生生别在鞘里。
计划执行地很完美。

炮灰们从藏身处走出来。
史今才感觉半张脸黏糊糊湿漉漉的。

孟家的父亲瘫坐在太师椅上。他刚才是直僵僵立着,现在是直僵僵坐着,脸上定格在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
时间很短,距离他目送三位"太君"走进厢房不会超过五分钟。
他大约连怎么打抖都忘记了。
孟父:"⋯你不是我儿子。"

史今没回答他。龙文章追出来抄着一块还算干净的的布巾正往他脸上怼。
史今:"去把日本人的子弹和步枪收了,我们需要些长程武器。"
迷龙进去了。转出来也是吃了苍蝇的表情。只剩下毛瑟二十响的豆饼一下子被挂上三支三八大盖。
豆饼:"迷龙哥迷龙哥。"

史今往豆饼的方向走。龙文章追着他。
龙文章:"⋯你有啥感觉没有。"
史今:"糊眼睛。"
他从豆饼手上接过两支步枪。
龙文章:"我是说反应!反应!"
史今塞了一把给他,很认真地想了想。
"有点恶心。"他说,"想吐。"
龙文章:"⋯行吧你待会再吐。"
他给步枪上了瞠。

他们从院口猫出去。
日本小队,或者说日本农夫。他们还没有做好什么迎战的准备,牵着从百姓田地里找来的牲口或拎着菜地里拔来的菜蔬。
他们还不知道三个脱队的家伙经历了什么。不过他们马上就会知道了。

在多付出几个人之后。

史今:"别出镇子,我们的枪打不远。"
"清理干净马上走。"
他猫在墙角打了一枪。
一梭日本人的机枪子弹马上扫过来,让他不能再冒头。
龙文章一手把他按低。
龙文章:"⋯你越来越像死瘸子了。"
史今:"啥??"

小队基本全军覆没。多数人没来得及放上一枪,很优秀的战果——但还是有一个机枪组幸存下来。
不得不承认日军是这个时间点上最精锐的部队之一。这样巷战的突然受袭,他们也在短时间内找到了合适的掩体进行反击。
三个人,一挺机枪,十多号炮灰拿他们无可奈何。还有一个幸存的日本兵趴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他应该是拿步枪的里头还没有去找天照大神报到的最后一个。
史今开始着急。他有些后悔策划这场鲁莽的伏击,战局越是僵持对炮灰们越不利。但他一冒头就有一梭或一枚子弹咬上他头顶的瓦片。都是竹内联队的老朋友,打枪准得要命。
十多号人早跑散了。只剩下龙文章一直坠在他后头。迷龙的机枪也在响。滇边所有小镇的巷道都是四通八达,一时间四面都是枪声。

眼前的光线一暗。
史今不知道是谁,反正不是日本人,他不能从影子上认出是哪个炮灰——龙文章又把他摁地上了。
那个背光的身影扔出去什么东西,可能是手榴弹;依然固执地影响采光。

史今很确定他不会是哪个炮灰了,炮灰们都是人精,不会傻不愣登站在弹道中央送菜。没有炸声,这愣小子也许想再扔一个。史今大叫着让他闪开。
龙文章突然扑上去抱住他就地打了个滚。他们灰头土脸地扑在对面的巷口,一棱迟来的子弹扫在史今和他俩中间。史今很清楚地听见龙文章爆了句粗口。
然后他抬头。
对面某个过分眼熟的小朋友冲他摇着一把汉阳造,笑嘻嘻地。


在天照大神那里早几分钟报到和晚几分钟报到大概没什么区别。
对炮灰们有区别。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群从敌人背后冒出来,成份千奇百怪的家伙们打扫战场。
援兵,或者说——救星。

龙文章在研究帮他们端掉那个机枪组的神奇物件。
小蚂蚁的确扔出了一个手榴弹。那可能是一个手榴弹,由树杈子和铁壳子构成,里面可能是黑火药,不求神似但求形似——所以龙文章说"可能"。
他真的怀疑这种武器在实战中的效果。
说实在他不认为这玩意儿能炸;日本人也不认为,问题是它炸了。半片铁壳和内里的铁屑飞砂盖到他们脸上,于是他们在跳起和吱哇乱叫后被炮灰们不知谁的冲锋枪扫倒在地。
那个使步枪的背后扎着一发弩箭。一个猎户打扮的家伙正把他从矮墙上掀下来。
他别着个小竹筒。

"啥味道?"迷龙抽抽鼻子。
龙文章:"金汁。古代守城利器。你别知道比较好。"

猎户打扮的小头领从尸体上卸下一把三八大盖,冲他们笑了笑。


史今被小蚂蚁一头拱倒在地上。
"我就说过得来嘛!"他喜滋滋地。
龙文章想提醒他俩。但是他看见史今在笑,这是自从过来西岸他面孔上惟一的一个轻松的、欢喜的微笑。
他叹了口气。

史今:"起来。"
他拍拍小书虫子的脸。
"长本事了,我们的渡索也敢割。"

"我错啦我错啦。"小蚂蚁滚来滚去地讨饶,"我没认出来是你们嘛。"
大概是他的喜悦太有感染力,史今面上也不知不觉漾出一个更大的笑。

"错什么?你哪里错了?"他揉揉小家伙过长的头发,嘴角勾起弧度,"不给敌人一丝机会——你做得很好。"
"恭喜。"和理想更进了一步。
他和小蚂蚁碰碰拳头。

"真的啊?"小蚂蚁乐颠颠拆开他递来的油纸包。
"这是什么?"他问。
史今:"收好,无产阶级的小斗士。日本人不会帮你捡的。"

丧门星正弯腰看一个拿霰弹枪的大胖和尚倒饬火药。
一声欢叫穿透每一个在场者的耳膜。

拿窝弓的朝这边走过来:"这位国军兄弟⋯?"
小蚂蚁又像颗炮弹撞到他身上,叽叽喳喳开始倒豆子解释和炮灰们认识的经过。
小头目:"⋯你轻点!我这弓上好弦的!"
他冲史今表示歉意:"小新兵蛋子,毛都不懂。"
史今:"没事。"
小蚂蚁吊在他脖子上:"是朋友啦!是朋友!"
小头目艰难地喘气:"国军兄弟贵姓?"
小蚂蚁:"他叫⋯哎你叫什么呀?"他想起来史今一直没告诉过他名字。
小头目把他从身上撕下来。
史今:"免贵姓史。史今,博古通今的今。"
龙文章转过脸:"啥?"
小头目:"好的。史兄弟⋯"
史今:"同志。"
小头目:"哈?" 


小蚂蚁抱着史今扔给他的三八大盖捂住嘴。
龙文章眼睛要瞪出来了。

史今去拆地上那几个日本兵的弹带。他看也不看几个瞠目结舌的家伙。

还有围上来的炮灰们。
"我是说,同志。"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史今同志。"
炮灰们面面相觑,选择集体后退一步。
小蚂蚁蹦起来扔了手上的老套筒,今天第二次,把祭旗坡的参谋官撞进了沙袋堆里。















我发现新版打字真的很卡

绝望

史班长的抗日生涯(八)

亲眼所见远比观人记述残酷。
"⋯老子们莲花镇就是不招安!"

史今见过了死人。新鲜的,弹片掀开了顶瓜皮,红红白白的脑花冒着热气儿;还有不新鲜的,连军装带枯骨码成了垛,扎得像老家收完麦打好的麦捆子。野花蔓草在眼眶和肋骨间热烈地生长着。

狗肉着了道,围着尸垛惺惺地打喷嚏——红尾巴们给国军的见面礼。
龙文章带领炮灰们作简陋而庄重的祭拜。人烂成了骨架子,没剩一点皮肉,于是叠成极小的一垛;本来也是极少的一部分,更多的不在这,日军把他们抛进了涛涛怒江。
怒江应怒;它奔涌着愤怒,远远传来怒江的咆哮。
于是他们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史今走在队列里。他沉默着绕过睡着的骷髅。

但是史今没见过活着的骷髅。
活着的、仍在劳作着的骷髅,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来。干瘪的胸膛一起一伏。
干瘪的手。丰润饱满的青苗。
那活着的骷髅们在枝叶阻挡后和他们对视。他们是原住民。龙文章自报家门,丧门星用云南话复述了一遍——枯骨绷皮的原住者们放下了锄头,开始号哭。
更多的骷髅围上来。
他们走进深山,却依然保留着农具;仿佛是保留从猿到人的进化。他们裹着破布片,毛发和布料㬵结在一起,仿佛凌乱的毛皮;这把锄头可能是他们和山里的其他灵长类惟一的区别。丘八们拿出自己的食物;不多,龙文章让史今去做规划,只留下够他们走回禅达的口粮。
骷髅们的首领给他们领路。
"我带你们去和顺——我走的地方多,我知道哪个道没有鬼子。"花白胡子的老乡绅走在前头,弓着背;花白的胡子头发和褪色的褂子;这位热心的领队绝不会重过一只大马猴。龙文章搀扶着他,但是看起来更像挟着他走。
场面很可笑。
史今笑不出来。

"下面就到啦。"老爷子送他们到山林边缘。
史今再一次掏出自己的粮袋。没人要求他这么做。
老乡绅只是看看。
"不了,后生仔。"他笑着,褶皱把眼睛堆了起来,"你们给得够多了。早二十年我就和你们一道进城去。"
"老啦。"
龙文章凑上来:"老人家,您空手回去啊?"
他拿走史今攥着的粮袋,把自己那份塞进史今的装备袋子里。史今挣扎起来,龙文章叹了口气。
"收好。"他耳语,"烦啦没你经饿。我们还得靠你认人。"
史今不动了。

龙文章去送了老乡绅。
老人家拒绝了口粮。
"再来,我们就只剩骨头了。"
"记得告诉对面的人,这几把骨头绝对没有被招安。"


史今没有跟去,他要走了地图。他用极淡的铅线勾出起伏的山峦,像要把走过的每一步路都刻进脑子里。
龙文章看他画上几个地标。
"什么时候回去,我想沿这条路再走一回。"
龙文章:"⋯那可很难认。"
"有心啦。"


茂林修竹,翠峰掩映,碧水绕青石粉墙黛瓦。
和顺镇地如其名,安宁平静。青蔓上梁人声消弭,好一处无人打搅的桃源仙境。
他们潜入——用不着潜入了,家家闭门绝户。他们是一队误入画幅的野人。

他们走进街巷。
安静。祥和的安静。一个带袖标的老人背对着他们,在刷些譬如东亚共荣的标语。
活鬼们绕过他。
那背影怪异的熟悉。史今感到心口一阵一阵的钝痛。

老人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山魈们贴着他过去。史今拖着腿落在后面,脚步声不一样——于是这干瘪的老头大梦初醒似的回了头。
红漆桶哐当坠地,飞溅残红。

"了儿,回来。"



"干什么呢?进去进去。找地方蹲着。"龙文章把炮灰们往里间撵,自己却不住地回头。
他的眼神一直追着堂屋里跪着的史今。

谁能料想事情竟是这样的展开。
烦啦记忆里脾气又臭又直的老父亲,做了日本人的伪保长。
从北向南,从东向西。日本人咬去了大半个中国。守不得疆,守不得土。
可还有书。
还有一屋子书守得。
甚么家国气节,还有这书,便不打紧的。
这嗜书而非嗜财的严监生,见了做军汉的独子,第一仍是先立他的规矩。要在半壁礼仪之邦里立这老旧的家法。
龙文章想起那群野猴子似的农民。史今原地站着,一动不动。
他可真担心史今冲上去和人打起来。
但是史今乖顺地跪下去了。仿佛已做过千百次——即使是孟烦了本人在场,也绝不会比他更谦恭。

堂屋里的人总算走进庭院。花木葱茏枝叶繁秀,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显得格格不入。
史今脸色不好看。
郝兽医和丧门星已经进堂屋去了。砰啉嗙啷一阵响,兼以"成何体统"的咒骂。

龙文章欲言又止。
史今:"他母亲晕过去了。上了年纪,受不住大喜大悲。"
他拔开眼前的花。木叶青翠,一朵芍药开得正好。
"⋯你是对的。"他苦笑。
"真庆幸烦啦不在场。"

"他要是在场我们就只好打晕他让迷龙背回去。"龙文章眨眼。虽然这个笑话没能起到预想的效果。
他最后也只能拍拍史今的肩。
"辛苦。"

和顺不驻日军,两到三天才会有人巡逻。他们继续研究今天刚标上反斜面火力的地图。孟家的父母没有怀疑。手脚快些,他们就能带上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禅达。

假使没有厢房里的那个女人和那三个上门寻欢作乐的日本兵。

守书的高老头惟一的要求是带上他的书。
史今试图交涉,未果。龙文章已经带着迷龙开始打包。书太多了,只能拿多少是多少。史今看着炮灰们一本一本往包袱里加。
他只有保持沉默。书太重要了,他清楚,而属于孟烦了的钝痛和愤怒在胸膛里翻腾。
你们带不回去,孟烦了要在场一定会这么冲他吼。
这不值得小太爷的炮灰兄弟付出血的代价。

龙文章:"全拿是带不走的,出去给日本人当固定靶——你和老爷子再说说?"
史今应了。然后他们听见厢房里年轻女人的哭声。


史今真的很感谢有龙文章在场。
不然他将使孟烦了背上弑父的骂名。
他在没人阻止的时候已经拐进了厢房,然后背着十几公斤的全套装备冲出来。
他摔了枪。龙文章死死抱住了他。
"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会做这种事⋯"

昏暗的厢房里充斥着被褥霉烂和和食物馊变的气味。那个年轻的女人裹在被子里头。很普通的一个女人,小村镇里见惯的粗手大脚的年轻农妇。她的腿骨折成了奇怪的角度。垫在身下的被褥上有干涸的血迹和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液体留下的污渍。
她被铐着,像铐一头不听话的牯牛。虽然她远不如一头牯牛有力。

龙文章骂了声操。
史今不用他提醒了,没瞎的都看得出这女人经受了什么。
一个人为在日占区村镇被饲养被制造的-慰安-妇。
显然这不是为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准备的。
血流轰隆隆冲过耳膜,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龙文章死死箍住他。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冷静冷静⋯"

史今:"我他妈知道为什么不让我来了,真的,我得骂两声。我谢谢您⋯放手。"
龙文章看他使劲搓了一把自己的脸。
"我真高兴我不是孟烦了。"他小声说,"他会疯的。"

龙文章想打个哈哈,告诉他不是每一个都能有这种造孽的机缘。他也混称当了七八年兵了,没见过几回,真的——但他最后只是张张嘴。
"我也挺高兴你不是孟烦了。"


孟烦了的父亲立在庭院里。他直楞楞戳着,保持一个要阻止的姿势。没人理睬他。不辣和蛇屁股连着两挂车子滚进来。
不辣:"日本人。"

他俩把眼光投向庭院里直僵僵的老人。
孟父:"过路的!"
孟父:"你们真当我做汉奸吗!"

史今直接从他边上走过去。丧门星还在门边。史今冲他们打手势。炮灰们迅速收拾好来过的痕迹退进屋里。他们已经很习惯听从参谋官的命令。

龙文章向后一步退到厢房门口。

史今带着丧门星向后退。一个小队,三个也许是屋中情状始作俑者的日本人已经脱队有说有笑地走来这里。

很不走运。

丧门星:"怎么就一定进这个屋子⋯"
史今把他按进厢房。龙文章接了手。孟家的父亲见鬼一样地看他做布置。
"没法儿不惊动了,巡逻队不可能不发现减员。"
"这三个放进来。"

"做掉。"龙文章接嘴。
史今咔一声拉了枪栓上膛。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语气。
"然后进巷子。"
"我们打一个伏击。"








心态崩了,卡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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