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歌远洋

如雪寂千山 如鲸落北冥

史班长的抗日生涯

(四)
日军在怒江东岸的阵地上制造了一场土雨。

何书光——那个背手风琴的小眼镜儿,铁青着脸门神似得堵在防炮洞门口,转告虞师座请龙团长和副官横澜山阵地一叙。

铁青着脸是史今猜的,对方大约是一路交通壕摸过来,两眼镜片上都糊着黄土,土黄的脸土黄的军装,你很难从一片土黄里看出不同的脸色来,真要有也是土黄里泛青。
那难道叫土青?龙文章补充。
史今就去看头顶上落完土的天空。

请副官同去是死啦死啦自己加的,他说传令兵得和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史今就莫名其妙想到小学生一个人不敢进班主任办公室,非得拽个小伙伴一块儿扒门。

虞班主任显然不准备等他俩扒门缝儿。所以他出来了。




史今没想到能在六十多年前的时空里看到那个过分熟悉的身影。
男人大步走上来——武装带勒出长腿蜂腰,死啦想躲到史今背后缩脖子,被虞师的精锐拖回站好。

史今在这一刻方确切感知到时空错位的茫然。

身姿、步态、面容,连含怒的神色都相似,但分明不是三年同进同出寝食同步的那个人。

虞啸卿在他们面前站定了。他根本没空看史今——虞师座没有精力分给一个看不上眼的瘸子。他怒视着龙文章。
"啪!"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

龙文章想躲又不敢躲,拿脸生生受了一记。他整个人顺着力道滚进面前新鲜的弹坑,虞啸卿拽住他的领口把人提起来。

还真是不一样。六一喜欢踹人多一点。史今佩服自己的发散思维——然后他注意到虞啸卿颊上一道新鲜的血痕。

龙文章发疯的时候虞师座正在巡视横澜山的阵地——如果对面的日本炮兵不是气昏了头,那么现在虞师可以考虑换个新师长。

"给我一个解释。"
龙团长企图带副官分摊火力的愿望落了空——虞啸卿拽着他把人拖进了防炮洞,并且把里面原有的人员全部撵了出来。

史今就和被撵出来的精锐们面面相觑。


龙文章很快也被撵出来——一手捂着脸,史今不知道他的歪理说服虞啸卿没有——看起来是没有。
但是龙文章扯歪的领囗已经被人理整齐了,而且扣上了风纪扣。

史今觉得这两位长官的关系其实不像他们表现得那么糟糕。



回程路上史今一言不发。
龙文章走在他前头,一边扶下巴一边叽叽歪歪抱怨。
"喏,你今天见着了?我们师座,人俊的很,手黑得赛武老二⋯"

史今:"该。你都把炮引人头上去了,人送个巴掌算轻的。"

龙文章就委委屈屈嘬牙花子。

过了会他觉过味儿了:"你今天情绪不对啊,怎么讲话夹枪带棒的?"

"咱师座长得,又像你熟人啊?"

史今不答话,一拐一拐擦过他肩赶前头去了。孟烦了的瘸腿是真不好使。

龙文章一溜小跑上去:"还真是啊?"

"就你这护犊子样儿,肯定不像你领导⋯哇,你班里带的?"

史今:⋯
史今只想虞大少多请眼前这位爷吃几个大耳刮子。
"⋯你不是脸疼吗?咋还这多话呢?"

"此一时彼一时嘛。"
龙文章乐颠颠凑上来,史今嫌弃地把脸别过去。
"哎,像哪个?"

避无可避,史班长索性呲出一口白牙:"你猜?"

龙文章就观察他脸色。
"⋯我说,不会正正好像你那副班长吧。"

史今一脸"哎,孺子可教也"。

龙文章表情就很精彩。



五指山压不住孙猴子,只是挨骂更没改变龙文章闹腾的决心。祭旗坡上每日一炮照打不误。

起床号换火炮,史今表示适应良好。

炮灰们新手战战兢兢,老手骂声一片。不过很快就恢复任你炮火连天我自屹然不动,要给一人一把瓜子可以就着爆炸声开嗑。

进步也很显著。

土拨鼠们的掘地技有了用武之地。祭旗坡上防炮洞口遍地开花。所有人现在可以在炮弹落在对岸前隐蔽归位,除了头一天弹片崩了个倒霉蛋儿,再没有人员伤亡。

崩着的龙文章还特意让停一上午,送全团没见过血的挨个参观。郝老爷子捧着碗来给死人送上路饭,见状撵了团长半个山头。

史今被拖去做记录。
事后给龙文章省下整三天的盐水煮芭蕉。

克劳虏倒是一直乐颠颠的,宝贝他的炮赛迷龙宝贝老婆。

拜祭旗坡贫乏的弹药储备,他一炮过去日本人敢回敬几十发。

就对日军的弹药消耗而言,史今认为这位炮手得记头功。


头顶上尘土飞扬,底下大家还是得过日子。
龙文章热衷于爬交通壕赶新兵归位。
史今腿脚不行,留在洞里等着统计。统计完了画表格,画了表格写训练改进计划,等计划也没得改了,开始统计日军迄今炸了几个基数。
实在是憋得要长蘑菇。

川军团一下子多出整沓文字资料。
龙文章开玩笑说要他找师座要稿纸去。正当理由,不能不批。还可慰班长思人之情。
史今斜眼看他。

好在还有个豆饼。
日军炮一响大家都得趴窝,闲着也闲着,豆饼就爬来粘他。

史今看他也很亲切,毕竟个个分来三班的新兵,进七连的时候也就这年纪。
后来他就开始教豆饼认炮弹子弹的区别声响,干三班白铁军小同志的活儿。

豆饼上任绝情坑主,和七连的兵们不一样,他干得还挺乐呵。
然后就更粘史今。

龙文章就郁闷,他每次外面爬一圈回来,洞里就没他位置。

迷龙也老大不乐意。嚷嚷着说分给我的副射手,天天去记炮声做什么,烦啦个驴日的拐人不务正业。
实则是嫌没人帮他扛机枪。

外头嚷嚷不够,他还来找史今理论。
进来一看,史今在一笔一划教豆饼认字。
龙文章嫌他吵,抽了柯尔特把人撵出去。


炮声再没引来虞师座的学生兵。但是引来了别的东西。

比如搬书的学生小蚂蚁。

史今听着诗朗诵走出来,看土塬上兴奋不已的小朋友发懵。

龙文章一脸苦大仇深,让他把这娃赶紧整走,你俩思想体系近好沟通。

"你让他下来!给日本人当标靶呢!"

史今更懵。

那孩子看精神气儿顶多和豆饼一般大,进步思想倒看了不少,背个比人高的书架子追龙文章跑来跑去。
小孩儿对国军阵地上的事感兴趣的很,茶馆里龙团长多了嘴,从此就多个红艳艳的小尾巴。
禅达城里跟着不算,还一路跟上祭旗坡。

龙文章想倒退一小时给自个儿一巴掌。

史今听之哭笑不得。
但他没来得及上去。

"⋯炮弹打不下春苗般的生机!⋯"
炮灰们目瞪口呆。他们想不通这是哪里来的人物,要来这破阵地上跳梁。

"⋯烟火里孕育着复兴的幼芽!⋯"
上头还在自由发挥。

底下炮灰们开始活动筋骨了。他们不知道这人是做什么,但是他们知道对岸很乐意打个活动靶。

最后还是龙文章自己上手把人提走——从一堆发疯的拳脚里捞出来,朝天放了两枪才让渣子们起开。炮灰们炸了锅,靠一个龙文章一个瘸脚的史今根本栏不住。

龙文章把人都赶回去。史今留下来给小朋友上药。

小书虫子仰着头,史今给他擦脸上的鼻血。
小朋友对自己的冒失行为做了深刻检讨。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额角还青了一块,看起来笑容颇为狰狞。
"我我我就太兴奋了,团长说带我看打仗来的。"
史今乐了:"知道打仗,还上高点去给人瞄呀?"
史今也没法安慰他,平心而论,这打挨的不冤。

小蚂蚁更不好意思了。
可能看史今态度温和,他话匣子反倒打开了。
"我觉着你们国军兄弟特别了不起!真的!"
"我要回去和我那些同学说,国军兄弟才不是他们传的那样呢!大家都是手足,都很友善的!"

史今:⋯你的脸好像不是很有说服力。

"你们国军?"史今讶然。
难怪龙文章说这是个小麻烦。

"啊,其实我还不算啦。虽然我是挺想的。"小蚂蚁笑得更腼腆了。
他拽着史今普及苏维埃。史今张嘴听他说国人与理想,说少年中国——他张嘴可是他发不出声。
他没法告诉这个孩子那是他听过无数遍的词句。六十年后,有你梦想的少年中国。
这种感觉很奇怪,年岁上他称呼这个年轻人是孩子;而灵魂上,他分明是他的前辈。

"国军兄弟,你们让我留下来吧!给我一杆枪!"
"我想打鬼子!可是他们都说不收学生!"
"我认字,我有好多书呢!我一定派得上用场!"
"我来这里来对了!一定来对了!对了真好!"
他的眼睛在闪光。

史今透过他看到另一个年轻的身影。那像史今自己又不像史今自己,他看见另一个相似的年轻人,没见过血的眼睛一样透亮又激昂。
那是曾经的孟烦了。
但心里涌上来是愤怒,而非怀念,更非惋惜。

史今难以描述那种复杂的情感。但他莫名就明白,那是孟烦了的情绪。

如果是我呢?我会变成什么样?
小蚂蚁诉说着他的理想,和现实相比那么残酷的理想,整张脸都泛出鲜活来。
史今竟没法回答自己。

"让我留下来吧!"

"不行。"
龙文章回来了。史今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盯着转过来的史今和小蚂蚁,一字一句地又说了一遍。
"你不是就要看打仗?打仗不是学生娃娃好玩的事,看够了好回去了。"

"我不是要玩的!"小朋友明显被激怒了,他看向史今——史今肯定理解他。

史今几乎承受不了那样的眼光。
"⋯他说的对。"
"你不能留在这儿。"
我知道你的愿望和理想,所以孩子,你千万不能留在虞师。

小蚂蚁无助而震惊。
"为什么?我知道在这好像我什么都不会,但是我可以学的,我学的可快了。"他几乎是质问。
"我想报国,想把对岸的人赶跑!我不比你们决心差!"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原因。

他看着龙文章和史今的表情。
"⋯因为这个?"
"我说了我不是!我只是想!"

史今没法回答。
龙文章去拽人。
小蚂蚁甩开他。
"我能走!"
现在他显得平静了,到战壕里走出一段又回头:"真的不能和平共处吗?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呀。"

没有回答。龙文章把书架帮他背上。

"我知道了。"小蚂蚁垂下头。
"⋯我还是会记住这天的。"
"谢谢你们,你们都挺好。"

"谢谢你带我来看战场。"这句是对着龙文章说的。
龙团长给他理肩上的绑带。
"看完了回去好好念书。"
"别笑了,笑得比哭都难看。"

龙文章回来和史今咬耳朵。
"其实那小孩子不错,看事比留在这的大半人透彻。"
"一面扎人心的小镜子。"他苦笑。
史今:"对。"
挺难得的。
所以也是真不能留。

小蚂蚁在挨个和阵地上的人告别。
他听到些与众不同的声响。
他好奇地抬头张望。

史今也听到了。一种并不太熟悉的破空声。
他马上冲了上去,他都不知道瘸子能跑这么快。

小蚂蚁的书落了一地,史今扳过他打了个滚,把他死死压在身下。

太久的日子里日军都是被迫接受挑衅,以至让人忘记他们还有主动出击的一天。

"迫——击——炮——"

炮灰们哗然四散。

龙文章扯过一个兵就地滚进防炮洞。
"孟烦了!"他大喊。
"——史今!"
炮落下来了。
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他只看见一个背影。

黑色的土石飞扬。



一发弹药其实造成不了多大威害,何况并没打到人。

日本人只是做了个警告。

龙文章连滚带爬摔出来往外跑。

小蚂蚁扶着壕沟壁,神色很迷茫。

史今站在他身后。

龙文章吐出一口气。

他收回手,然后又没命地爬起来。



因为史今腿一弯,软软倒了下去。









要期末了各位
周更出没

溜了溜了

私心打师座标签
哎好想写师座有关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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