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歌远洋

如雪寂千山 如鲸落北冥

史班长的抗日生涯

(三)
"我以为我们己经共事了很久,长官。"史今拧眉。
男人的阴影整个笼着他,令史今很不舒服。更让他不舒服的是男人的眼睛。男人生了一双过分黑的瞳孔。史今与他目光交汇,片刻后便忍不住垂睫。
龙文章的瞳仿若两汪幽深的黑潭,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思绪,那双瞳映着他,似要将他摄入深渊。男人过分黑的眼在肆意打量,史今想起老家猎户豢养的一只狼青,那是方圆百里顶好的一只猎犬,而它用于打量猎物的便是这种眼神。

龙文章显然没有认识到冒犯。他脸上流露出一种孩子猜中了谜底似的松快神气,方才的压迫感一下子消失了。
"‘孟烦了’可不常用敬语。"他从善如流地错开一步。

阳光重落到身上,史今只觉遍体生凉。

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映着他的倒影,似笑非笑。

"新副官,聊聊?"



史今又站在了炮洞里。
龙文章的手劲儿大的出奇。史今基本上是被他拽着走,并且很快放弃了抵抗。炮灰们对此熟视无睹。应当说孟烦了的瘦骨头硌的自己都生疼,他完全做不出什么像样的反抗。他踩了男人的腿弯,然后被抄着裤腰带提溜回来。
龙文章能轻易地把他压在壕沟里,纵然现在这个躯壳里的灵魂受过完备的的格斗训练。
练家子和野路子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立分高下。
史今只能默默在心里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室内一团糟,门口堆放的麻袋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两张行军床上都是乱七八糟。史今的看起来还好,他尽力把床上的破棉被折成了方形。龙文章的就比较惨了,上面草屑灰泥鞋印什么都有。一个时辰前一堆不知上官为何物的炮灰们曾在这张铺上挤作一堆,用这种独特的方式表达对团座的爱戴之情。

史今站着。七连的习惯让他不愿意坐床,但是屋里也实在没有放屁股的地方。

龙文章则显然不怎么在意这点小细节,他只是随意地掸了掸他的铺,坐下来,开始把玩他的枪。行军床发出了吱呀一声。

史今僵立着。
场面有些奇怪。屋里拢共两个喘气的,一个大喇喇坐着一个直僵僵站着。

然后他们都听见史今的肚子响亮的咕噜了一声。

龙文章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




史今自暴自弃地抱着饼干桶。
豆饼给他留了饭盒,内容让史今对国军远征的物资匮乏程度有了新的认识。
龙文章的肩膀还在抖动。他把腿盘上,弓着背,挠着一头乱毛木屑草灰。
"没什么事儿,吃不惯芭蕉根没啥好丢人的。本来也不是给人吃的东西⋯六十多年后肯定没人吃,兵更不吃。"
"不嫌弃你啊,你肯定好兵,我这边的渣子没得比。"

事实证明野战口粮这种东西多少年口味也难有改进,不过还是能嚼进去。
史今觉得他今天不是让饼干噎死,就是让龙文章噎死的。

龙文章对灵异事件的接受度高得惊人。可能有家学的原因——见鬼的家学。

后来史今问过他这个问题。
"你那会咋看出来我不是孟烦了的?"一般人的脑回路肯定拐不到换了魂上,史今百思不得其解。
龙文章表现得甚至不如知道史今是东北人惊讶——大约有迷龙珠玉在前他对东北人能讲普通话(在他的认知里是北平口音)表示实力怀疑。

"哦,你问这个?我家里招魂的。"
史今:⋯
史今决定为了被质疑的东北人民和他第n次被践踏的马克/思主/义科学价/值观把饼干盒糊到他脸上。
但是科学解释不了这事,后面还是得从龙团座的家学找办法。

"哎呦呦。"龙文章讨饶。
"行啦,你眼睛里头没有血腥气。"

没见过血,那是战争年代少有的奢侈。
史今没话说了。

大体上龙文章是个合格的听众。对于六十年后的中国他也相当好奇。史今没什么好隐瞒的,龙文章表现了足够的善意和信任。
史今其实打心里谢谢他。

根据史今的述诉,龙文章推测他和原来的孟烦了应该进行了互换,媒介可能就是这张相同的脸。两边都有不止一个长一样的人,这应该不是巧合。龙文章听家里老人讲过这样的故事,但是能不能换回去,什么时候回去,他也没把握。

史今心急如焚,也只能接受这个结论。
他和龙文章聊三班的训练科目,讲着讲着又拐回三班的小皮猴子。
哎呀新来的小白不知道跟不跟得上进度,老蹲绝情坑不是个事儿啊;甘小宁老是没正形估计又欺负新人,招猫逗狗的,巽离那几个可能还和他一起疯;六一那爆炭穿甲弹脾气又没人管了,当副班长的人了还不稳重,小混蛋也不知道和谁学的抽烟,左一根右一根,嘴还叼,䃼贴发了没几天就留了两大子儿叮当响,这回没人替他买⋯

龙文章被他叨叨得耳朵要起茧子。
"史今同志啊,您这是念副手呢还是念儿子啊?"
史今就抗议:"我一手带的兵!"
龙文章:⋯不是很了解你的护雏情节。
史今:"⋯你就不带担心你副官啊?"
史今觉得纳闷。一个能从初见的细节里发觉副官换人的长官,应该和部下很亲近啊。
"担心他?"龙文章嗤之以鼻。
"知道去哪儿了就行,那可是个败仗里滚了四年的宝贝蛋儿,百毒不侵恶嘴恶舌,上哪儿都能毒瘤似的活下去。"

远在七连孟烦了孟小太爷,大大打了两个喷嚏。

史今则回忆了一下从龙文章口中得知的孟副官人设。

⋯怎么办,我好像更担心三班的人了啊!
龙文章决定岔开这个话题。

晚上豆饼来送饭,他的两位长官还腿挨腿挤着。

龙文章问要不开个罐头。

史今回绝了,夹起盐水芭蕉大口往嘴里塞。他说总得适应。

龙文章挑眉。
哟,钢七连的兵。

然后在史今呛出来前过去给他拍背。



祭旗坡的日子意外的平静。

吃和住不是最难克服的,难克服的是习惯。

史班长在钢七连,走齐步那是快练成
本能的事情。现在用着条孟烦了的瘸腿,只能安心趴窝。
而且无论多少次,只要有人喊龙文章团长,他还是会条件反射地想要敬礼。

史今苦不堪言。

好在作为合格的"三米之内",多数时刻只有龙文章看见他犯糗。


龙文章则对新任副官相当满意。
史今七连带来的卫生习惯,使二人的住处现在时刻保持井井有条。而且作为经过系统训练的侦查兵,史今的枪械理论知识普及全团之后实在帮他省了不少麻烦。侦查兵的制图能力也让他惊喜。

于是龙团长越发喜欢带着史大班长跑东跑西。美其名曰随时讨教。史今
算是爬遍了祭旗坡。
史今也乐得只和他挤在一快。一方面他这芯儿现在算红透了,和别人呆着怕不小心吐出点在虞师大逆不道的台词。二是跟据推测,他在这边应当呆不久,毕竟算附在别人身上。史今恨不能把六十年间发展的新理论一股脑塞进龙文章脑壳里。

祭旗坡上天天和日军对射的弹药量怕是顶不过七连几次射击练习,但这是真真切切在战时。
史今背着考试的理论,塞给龙文章用,说不准真开了打,能让这破破烂烂的川军团少死几个人。
而且龙文章是个好学生,他学习的进度喜人。史今很欣慰。

于是惨遭抛弃的炮灰们只有看着一夜之间如胶似漆的烦死啦组合面面相觑。


祭旗坡上有限的轻重火力,龙文章做了新布置。他还弄来一架年纪够史今喊爷爷的战防炮。

然后史今见识了龙文章疯狂的实践能力。

他把炮弹填进去,一发点了日本人的弹药库。

怒江两岸炸了锅。

史今觉得作为模范标兵不能骂脏话。

他在防炮坑里冲龙文章吼:"我让你改交通壕不是玩这个的——"
"你们防炮训练都没普及——"

龙文章挤在另一头大声的乐:"你说的!要警觉哎——"
"日本人不等你训练哎——"

日本人的炮弹不要钱地砸下来。
远远传来不知谁的叫骂,在炮声里支离破碎。
"王八盖子滴搞么子——"
"死啦我日你仙人板板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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