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歌远洋

如雪寂千山 如鲸落北冥

【龙虞】欲买桂花同载酒

说起来本来应该是中秋的贺文

⋯我果然是龟速难产流选手orz


甜的!(认真脸







入秋时日不短,可秋老虎还要闹一闹。夜里露重,白日下却闷罐似的,所以也不妨碍吃些消夏的糖水。何况几场秋雨一落,打了桂子,更有新品种可尝了。

酒酿下锅,入冰糖,冷水煮沸。热了方可下圆子。孟姑启开一瓶桂花蜜,掀起锅盖瞧瞧,又弯腰往灶里添柴火。

怨她手快,糯米粉圆一抖下了大半筛。如今添水添柴,又不知得煮到几时。误了时辰,阿婆回来可要骂的。

 

加了冷水,圆子都沉了底下去。孟姑拿了柄勺,伸锅里搅了搅。

勺是木的,足有两尺长。前年门口老槐叫雷劈了根嫩杈,她觉着可用,便拾回来。槐枝是好材,当柴烧可惜,劈板材又不够料。阿婆拿来敲敲,替她寻了个专做木匠活的老痴鬼,挖了这柄勺。

得亏做了柄勺呢!她日日守着这锅,可方便不少;这锅也太大,不踮脚立着,有她半人高。

要她还能长个儿就好了。

粉圆在汤水里慢慢浮起来。木勺底下开始冒一颗一颗珍珠似的小泡泡。孟姑把它抽出来,压实锅盖搅腌了桂的蜜糖。

早得很,至少能再煮小半时辰。多耗了柴,阿婆说不准又要恼了——她快卸任啦,不放心炉灶交到黄毛丫头手上。

 

可这哪能老怪她呢。

这黄泉忘川的水呀,也委实太冷了。

 

粉圆在锅里咕噜咕噜地翻滚着。锅盖缝里腾起酒酿的甜香。

灶边蜷缩的人影便凑上来,探手探脚。孟姑也不用瞧,反手敲来一柄勺。

孟姑:"不准揭。"

"渡口年年接来客,不嫌你孤鬼一柄勺。"

龙文章可惜地搓搓手。

"我就瞧瞧。"

 

孟姑:"这话你说了几十年啦。"

"捱一捱罢。哪回少了你?要不是阿婆心地好,早撵你个蹭白食的。"

她送走许多鬼了,可没一个像这样。长留黄泉无去处,日日来领碗孟婆汤。

"不吃白食你也可以使唤我做活嘛。"男人嬉皮笑脸的。

 

 

"哪个敢使唤你做活呀?"孟姑乜斜眼瞥他。

"生气这样重。经你沾手的忘川水,新鬼尝了哭要归家!"

 

龙文章:"阿婆上哪去啦?"

孟姑:"她过节去啦。今年她几个重孙辈都下来了,回去吃团圆饭呢——喏,糯米就是一同捎来的。"

"做不了月团,给你们吃点圆子吧。"

中秋折桂,是人间团圆的日子呀。

走了这许多年,不知人间的亲人想不想她。

 

孟姑是没节可过的。

她接了两个龙文章,一个是个高高俊俊的年轻人;再一个,就是这个生死薄上偷人名的家伙。

没名没姓,自己下来报到的鬼,怎么渡呀?

 

孟姑不知道他的名字。别的鬼也不知道。兵祸的时候,渡口就热闹。她守着灶听新鬼们唠嗑儿,听他们说他们团长。新鬼们都穿黄叽叽的军装。她把汤碗发下去,于是他们成群结队地来,又成群结队地走了。

有不肯忘的,就在渡口留下来。问留下做什么,说留下来等他们的团长。

 

之后就来了这个没名姓的家伙。后头晃晃悠悠跟了个胖鬼,一叠声地叫团长。

 

孟姑知道他也是没节可过的。

 

穿军装的鬼,她还是一个个送走了;那个胖的也送走了,很快便送走的。就留下他们这个团长,尝尽了五味孟婆汤。

后来又来了个鬼,生得又细又长,挂着军装还打飘。

他脑袋上叫自己崩了个洞,血糊糊的,见龙文章就哭,哭到打嗝。孟姑就看他捧着碗,打个嗝咽几口孟婆汤。

这是龙文章最后一个在她这报到的部下。往后,就再没见过了。

 

孟姑:"要是馋酒我可没有。七月半早发了河灯,自己回去沽去。"

 

龙文章:"我哪是馋酒啊。"

"我想着今年秋景好,恨没人同去赏桂花。"

 

 

水浅湘江蟹脚痒,黄花渐漫橘子洲。

廊亭深院花辞树,昨夜金风过小楼。

 

潇湘自古是尽出鱼米富庶地。城隍庙前一声花鼓,迷了打北边逃难的小叫花。

龙文章:"你逛过庙会没有?可热闹了,好吃好玩的都有。"

可不是。炸裹金是糖油粑,满街芬芳有甜桂花。

孟姑:"当你叹赏字多风雅,倒底是祭五脏庙的行家。"

龙文章:"好姐姐,尝不着才馋得紧呢!我哪有银钱可吃和花?"

"讨口食可不容易哪。"

 

逃难的人太多啦,没人欢迎小叫花。

 

"外地人嘛,到哪都受点欺负。"

 

那年头的孩子不兴人看,满大街野孩子疯跑着。有的是穷苦人家无人管,有的是生来没爹妈。

"你看,街上那个是不是新来的?"

"可不是!逃难来的又添张嘴。前街老大爷被摸了钱袋,指不定就是他干的,连累我们都挨打骂!"

"我阿姐在点心铺子做工,我还看见他偷糕饼呢!"

"哎呀呀!"

大些的孩子都是狼崽子,瓜分好地盘就呲牙。

"疼呀!你们把我的腿都要打折啦!"

小叫花走南又闯北,没少挨人打或骂。

左右今天躲不过,干脆闭眼捱一捱。

咦,怎么拳脚招呼没声响?

谁家的俊俏小少爷,来这街上替人打架。

 

"我的少爷哎!"穿管家衣服的赶上来,一叠声唤着。那小少爷倒只顾瞧他。

"你都不还手的吗?"

小少爷穿笔挺的学生装,衣襟都叫人扯开了。野孩子们打桂花树下挤攘攘过去没了影,落了小少爷一头一襟的银桂花。

小叫花一骨碌爬起来。

 

"他们打到你了?"那小少爷问他。

小叫花:"没有。"

小少爷:"那你骗人呢。"

小叫花:"那你还打人呢。"

小少爷:"那不一样,我打欺负人的人。"

管家:"哪来的野孩子!"

 

小叫花从怀里掏出压碎的糕饼。

好可惜呀,逃跑的时候都碾着了,可以当好几顿的口粮呢。

 

小少爷:"是你偷的?"

 

才没有呢!小叫花扁扁嘴。

分明是掌柜的姐姐心善,拿卖剩的点心送他的呀。

 

"别可惜了,又不是稀罕东西。"小少爷嫌弃一地的碎沫沫。

"地上的哪能吃啊?"

"你和我走,带你去铺子买新的。"

 

小叫花:"那你说话要算话。"

 

后来呢?小少爷说话当然算话。

小叫花啃着糖糍粑。

一口黏糯米,一口甜豆沙。

再中间一口咬下去。

唔,好甜好甜的糖桂花。

 

 

龙文章:"你看你这糖桂花就不够味。"

孟姑:"美的你!还挑嘴呢!"

 

 

小少爷:"你为什么不还手?"

小叫花恋恋不舍地放下碗,仔细地想了想。

"要是一个人,我就还手。"他想,叫他都不敢来了才好呢。

"要是好多人,跑不掉我也不还手。"

小叫花是知道的,本地孩子会欺生。你越反抗,他们越要欺负你;你不挣扎,他们反觉得没趣了。

以前有个老乞丐教过他。要么,学会忍一点;要么,学会狠一点。

小少爷很明显不太理解这种区别对待。他显得理直气壮。

"可是他们做错了啊!"

他们做错了,那你就应该还手嘛。

小叫花:"对错很重要吗?"

小少爷:"很重要。"

 

唔,很重要。

小叫花啃一口糖糍粑。

那有多重要呢?

大概比填饱肚子还要重要一点点吧。

 

 

小少爷:"你哪里来的?"

小叫花:"北边来的。"

小少爷:"北边哪里来的?"

小叫花:"⋯我也不知道我是北边哪里来的。"

 

小少爷:"喂,北边在打仗吧。"

 

"我长大了也要当兵,和爹爹一起去打仗。"

 

小叫花不知道为什么小少爷要当兵。小叫花们没饭吃的时候,也想过卖了身进部队当兵。可是小叫花就是被当兵的赶过来的。

小少爷很好,可是当兵的很坏。

小叫花不希望小少爷变得那么坏。

 

小少爷安安静静地坐着,看小叫花吃了第三碗糖糍粑。

碗底剩下来一圈圈,都是碎碎的糖桂花。

"我不会变成那种军人的。"

 

 

龙文章:"你知道吧?滇桂都出好桂花。"

有些闲钱的时候,他年年都去秤。禅达的小摊贩都知道,新上任的龙团长,喜欢收几朵好桂花。

"可是我这么多年中秋,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糖桂花。"

 

 

那天的洒桂花的甜糍粑,小少爷自己一口也没有动。

小叫花知道他后来真的从了军,打了好多好多的仗,没有回过打成粉的老家。

就是不知道后来,有没有尝过故乡的一口糖桂花。

 

 

孟姑:"你还想等他呢?"

 

龙文章:"⋯只是不想忘吧。"

我要再忘了,谁记得当年那个小少爷和小叫花。

 

小叫花做过小少爷的部下。

小少爷高挑了,更俊俏了。

只是不认得当年的小叫花。

 

 

酒酿又滚了。圆子变得白白胖胖,浮上来打转转。

孟姑小心翼翼倾下蜜糖罐,舀下去一勺糖桂花。

孟姑:"莫说啦,莫说啦。"

孟姑:"你可知我哪来的糖桂花?"

 

"我小妹都做奶奶啦。"

"前年侄儿娶新妇。她今年难得收一箕,因小孙女嚷着要糖桂花。"

"她烧来时说丫头像我,旁的不要,就欢喜一口糖桂花。"

 

 

该出锅了。孟姑把汤碗发到等候的新鬼们手里。

她瞧瞧龙文章。

"你自己舀了尝吧。"

 

龙文章把碗递到另一个眼巴巴的孩子手里。那头已有性急的新鬼叫唤起来。

 

龙文章:"你尝了什么味?"

新鬼:"甜酸苦辣泪中杂。"

 

龙文章一愣。

"可我尝着是甜的啊。"

甜呀。甜得赛那年尝过的糖桂花。

 

孟姑:"快走吧。"

 

"不枉我扣你多年。如今你原先的阳寿终该尽了。"

"惦念着的,自有我们渡他。"

 

孟姑:"好酒我是没有。如今要是不嫌弃,江米酒酿拌桂花。"

"吃了好似口含蜜,今生福祚绵又长。"

 

 

 

又是中秋了,一大家子都忙着准备。桌子上垒了高高一摞印花的广式月饼。

虞啸卿近来身子已不如前些年好。他喜静,并不欢喜这种一大家子闹哄哄的节日。小辈们只当不知什么事又触了老爷子霉头。

家族后辈,多是在岛上出生的。

如今也没什么人,理解一份思归不得的乡愁了。

 

"爷爷!你看你看!"

小丫头欢呼着冲进来,摊开合拢的手掌。虞啸卿不必寻老花镜也知道她拿了什么。

屋里腾起清甜的桂花香。

他是南人。

从湘地到滇边,桂是南半个中国秋日里最常见的植物。滇边的桂开起来的时候,满山满野都是星星点点的月桂花。

这里的水土倒也适合。

可惜不知为何离了大陆,在海峡这头竟见得少了。

 

"哪里来的?"他不年轻了,并不愿像从前那样寻过去。

问问便好。孩子们总会告诉他的。

 

"是李伯伯家的哥哥带来的,说是他们家后院的桂树移来好几年,今天终于开了,好香好香呀。"

"爷爷,晚上有月亮,我们去看桂花吧。"

 

⋯⋯

"好啊。"



欲买桂花同载酒。

终不似,少年游。

 

 

 

 

 

 

 

 

【龙虞】仲夏晨昏(一)

现代时间设定
宪虞亲情向设定
私设如山









中欧的平原处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阳光热烈,仲夏也无火辣的温度。气候干燥,也有凉风予以水汽清凉。
不愧是历史悠久的展会城市,重建的莱比锡依然繁荣。历经战火这颗东德的经济明珠璀璨如初。古老的中庭连接商铺,人流熙熙攘攘;夕阳洒落中世纪风格的街道,玻璃幕墙与哥特式花窗一街之隔,广场回响悠扬的乐声——繁忙并不影响老城的安宁与平和。

虞啸卿站在旅馆的花窗前,给自己续了一杯咖啡。
立宪还在睡。十八的半大孩子,渴睡得紧,有成年人的身条可还存几份稚气。飞机铁路远行重洋也需要倒倒时差。
昨天的这个时候他还在火车站。立宪早来两日,反去为兄长接尘。这一等一的漂亮小少年,一面不满家人过于严密的看护,一面自得地炫耀已为二人寻了合用的住处,张嘴仍是求夸奖的撒娇劲儿。
我都十八岁了!
他瞧着长大的小少年神气活现地抱怨,背后生长出莱比锡火车站富丽优美的钢穹,仿佛雏鹰张开烁银的翅膀。

虞啸卿不怀疑这是只雏鹰。立宪一直是个省心的孩子,乖巧又聪明。比起木讷的慎卿,倒是这个小姨家的表弟与他更像些,关系也更亲厚。因此一知道表弟也要留洋,不等家里催同有游学经验的长兄前来陪护,他就收拾东西预备出发了。

雏鹰倒也已能独当一面。

这里位置很好,可以看见托马斯大教堂哥特式的尖顶和圆顶的钟楼—— 那里葬着巴赫。新建的地铁站沿用大理石贴面,窗台上扑棱棱飞过两只白鸽,穿过雕花的罗马柱。古典与现代生长交错,欣欣向荣。

从另一面看出去是有玻璃幕的沿街店铺与高楼。时间还早,电视塔前蒙蒙薄雾笼着天蓝,看着模糊。灰雾里连天际又一片映光的蓝,看不分明,但虞啸卿知道那有。如湖水如冰棱般生长的蓝,轻佻的尖顶指向天空。
那是拆毁后重建的圣保利教堂。尖顶下还有这座老城最著名的学府。

莱比锡大学历史悠久,是德国境内最古老的大学之一,长于历史、音乐、艺术等文科,享誉欧洲,环境优美。
也是虞啸卿自己向往过的院校。

雾渐散,他盯着玻璃外蓝莹莹一片有些恍惚。
倘若不是当年的事故,兴许他会在这个严谨守律的国度留下的。

可惜没有如果。慎卿没了之后,虞家的父母再也无法忍受与仅存的长子远隔重洋——幼子早丧几乎令母亲崩溃。
彼时虞啸卿刚到法兰克福机场,转手就退了飞柏林的机票,买了新的回国。
未开的行李箱底压着不会再开启的录取通知书。

他仍记得母亲来接他,两眼红红。她是哭红的眼,他是熬红的眼。立宪还小,姨母牵着他。
立宪躲在母亲身后。
漂亮的小少年开口,像从前的慎卿那样,很短很轻地喊了一声哥。
⋯⋯
立宪打小就崇拜他,什么都要像兄长看齐。
如今申请这边的院校,也不知有几分他的原因。
好在争气。


正念叨的人顶着一头乱发冲进盥洗室。五分钟后衣冠齐整地出现在镜前。
"哥你又做我的早饭!"
张立宪咬着只牙刷,瞥一眼餐台,含糊不清地吐牙膏泡沫。

"多上几年学还挑嘴了?"虞啸卿斜眼瞧他。
"我就这水平。你自己又爬不起床,凑合吃吃吧。"
张立宪就一勾脖子,把满嘴的泡泡咽回去了。

虞啸卿听着身后忙乱的响动,慢慢啜饮着杯中的咖啡。
距离报到时间尚早,原是不必如此赶的;想来是头一载独自出远门,紧张了。
他无奈地一勾唇角。
到底是孩子呢。

虞啸卿端着杯子。
他不急。左右时间还早,又不远,慢慢走了去也是来得及的。
玻璃上映出年轻人来回走动的身影。不一会儿又消失了,不知是在屋里落了什么东西。
街上渐渐汇集晨起的人流。


有个背着笨重琴盒的家伙引起了他的注意。
随身携带乐器的人在这里很常见。莱比锡是个艺术氛围相当浓厚的城市,每夏更有闻名暇尔的音乐节。街头演奏者多是年轻的职员或学生。课余休憩时间即兴一段,说不准还可得些意外的打赏。
他们与生活所迫的卖艺者是不同的,清爽鲜活而有朝气;另一面则因为这些是需精细打理的娇气玩意儿,使着奇形怪状自制品的流浪人口也多半负担不起。

但随身携带大提琴出门也是少见的。
这是个灰黄面孔的亚裔,年纪大约勉强仍算是青年,面上已有了沟壑;但又生着西亚人种那样的高鼻梁。身量不算高,但生得紧凑结实,等过路的时刻左顾右盼,仿若这沉重的背具也构不成什么妨碍。
他显然不像个学生,但也不像饥寒交迫的谋生者,穿戴收拾得齐整考究。廉价而绝不褴褛的衬衫包裹上臂因重体力劳动而愈发凸显的饱满肌肉。

大概他实在看得太久,那奇怪的家伙扭头朝花窗望了一眼。
黑眼睛像沙漠里的两汪泉。

立宪在屋里叫了一声。虞啸卿后知后觉地发觉这是一个不礼貌的举动。
他赶紧放下杯子,心里觉得有些抱歉。
转身前他又忍不住回望。太奇怪了,怎么有这样的人呢?仿佛永远流浪与世格格不入。
恰好对方也正回望。
人行道的绿灯亮了,那人调整了一下背具。
黑眼睛的主人挑起一边眉毛,在他又看过来的时候,咧开嘴笑了笑。






真的不是旅行攻略

(超小声BB

小太爷七连观察日记(七)

失去联络没有想象中难捱。

伪装并不难。孟小太爷在父亲面前伪装成一个乖巧的儿子,在日军的剌刀下伪装成一具无声的尸体,在禅达的市集上伪装成壮志未酬的报国忠烈——仅为骗取一卷果腹的粉条子。

现在更简单,他只需要伪装成一个若无其事的自己。
伍六一要比他的炮灰伙计们好糊弄的多;毕竟被他事无巨细地刻进脑子的是史今不是孟烦了,他能分辨出一个换配件的班长,但是分辨不出一个存心隐瞒的孟连长。
何况孟烦了不需要对付他多久。

队列,训练,课堂,这已经把一个七连士兵的日程挤得满满当当。伍六一还要分出精力给他排小课——虽然孟烦了才是主要受摧残者,但是尽职的伍老师也并不好受。

伍六一日常的加餐力度甚至比他还大,小课只是他按自己和孟烦了的身体素质比对在做增减。而他对自己称得上严苛。常常是孟烦了已经趴窝的时候他还在挥汗如雨继续练习。
不只是刻苦。尖子从来不是浪得虚名——他在用高强度的训练麻痹自己。
伍六一不见得有多喜欢见他。
准确地说,是见他的脸。
熟悉的面容和陌生的神情,这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高强度训练的后果就是各自以最快的速度沉入黑甜乡。
一天没有几句话成为常事。
孟烦了的腿伤已经彻底好了,伍六一搬回了原来的铺。
恢复常态,一片祥和。
就是偶尔还会隐隐的头疼。


要真能这么平静就好了。

孟烦了做了噩梦。
这没什么。因为噩梦是不少见的。自从他二十岁离家出走参了军,他就陷入了一场长远的噩梦——可惜的是无法醒来。
而现在无忧无虑的生活反而更像一场甜美的梦境。
莫名的力量使他跃过惨痛的岁月。他从错愕到抗争,从无可奈何到偏安一隅。
但他的噩梦终于找来了。

他一遍又一遍的在梦里见到南天门。
不是充斥尘土和血肉的南天门,是青翠的,安宁又祥和的南天门。
他见到密林。
怒江在缓慢而温柔地流淌。水流裹挟晨雾,坟茔生花长草。林山空寂,莽莽竹涛自鸣;骸骨伏翠,指尖拈云染雪。

这是梦吗?
太真实了,他感受到轻软绵密的薄雾柔柔附在面上。
是史今他们带人过江去了?
没有应答。
倒伏的尸体,指骨间长出晶莹剔透的白花。
他想细看。
有花无叶,玉立亭亭。闪烁点点莹光的半透明花苞似颔首追悼的少女*。
水很温暖。有渡索牵引。
相顾水面照影。
是不认识的尸骨,额角被砸烂,红与白混合的血水敷面。雾气弥散,再见是满目猩红。
渡索垂蔓入水。
暖而腥的江水在半张面容上流淌。
水底被抛弃的枯骨,密密匝匝,空洞的眼眶凝视天光。
他们付身江鱼,他们从未离去。
腥红的江水流淌。浑黄的江水流淌。
这是水底无人知祭的忘川河。

烦啦。
烦啦。
醒醒。
⋯⋯
孟烦了。
水面上有人唤他。没有回应,又渐渐沉寂。
最后的声音像是随波从极远处漂来。
⋯⋯
了儿,回来。


"⋯孟烦了?孟烦了!?"
伍六一沉默半晌,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
"你干嘛?"孟烦了就埋怨他,迷迷瞪瞪朝四周张望。
下手没轻没重的。
"干嘛?叫你回去睡。"伍六一满脸大写加粗的嫌弃。
"你怎么回事?夜里数星星去了?"他眉毛拧起来。孟烦了这两天好像特别嗜睡,反应都慢半拍。问题是才解散这么点工夫都能坐外边睡着也太离谱了。
数个屁星星。孟烦了直楞楞地看那阳光穿透枝叶落下的金斑。眼前的世界仍有些恍惚。
小太爷一闭眼,都是死人黑洞洞的眼眶子。
黑的眼洞和白惨惨的骷髅。

怎么这么多汗?伍六一仔细端详他。
魇着了?
孟烦了朝面上一抹,推开半面滴溜溜往下滚的水珠。
他瞧瞧掌心的水渍。梦里湿重腥浓的江水触感尚在指间。
但不能说。阳光如碎金在跳动。
"没有。天太热了。"

伍六一很快不再管他。他很忙,还得把三班一群精力过剩的猴子挨个捉回去。
孟烦了一个人摸进水房。他用脸盆接水,犹豫了一下,才将手放进去。
天气是太热了,大暑天,万里无云碧空如洗,自来水管常日下晒着,流淌的清冽也匀裹暖阳的温度。
江水也是暖融融的。
孟烦了打了个寒噤。他猛地掬水扑面,在镜前疯狂地搓洗。水盆中的面容支离破碎。
水面的倒影,江面的倒影。
指缝漏下或暖热或淬冷的液滴。是净水,是甘霖。
被阳光晒透的水流终于涌尽,按在盆里的双手方觉微凉。

他最后一次掬水覆面,痛痛快快地净手擦洗。舀起的水多扑在了身上,通体舒泰的沁凉。
镜中人额角淌下的是水珠。
娘的,给点回信吧⋯死啦个混帐带人干嘛去了?
回什么都好。小太爷要兜不住了。


再见龙文章不怎么愉快。
谁他妈在原本只有自己的房间里,看面前的镜子上多挤进一张脸,都见鬼的得吓一大跳吧。
而且这张脸还很欠揍。
孟小太爷手一抖,大半盆水就朝身后浇了。
龙文章还相当配合地一躲。
"哎哟哎哟,"他咂咂嘴,"真可惜。"
孟烦了就看溅起的水花毫无阻碍地从他脏兮兮的军装裤和短靴上透了过去。
龙文章好奇地打量这处重逢所在。军靴踩在水泊里,波纹都不起一个。
"哇哦。"他兴致勃勃,"你这边条件不错嘛。"
孟烦了简直想冲上去掐他脖子。
"你大爷的从哪冒出来的?!"大白天见活鬼了!
"一会有人进来怎么办⋯"他突然卡壳。
因为龙文章看起来是半透明的。
⋯卧槽这下要吓到小朋友了。
"什么怎么办啊,他们又看不见我。"龙文章满不在乎。
"别折腾,你碰不着的——这么喜欢和空气打架啊?"他颇有些幸灾乐祸。
孟烦了上上下下打量他。
"怎么回事,你翘辫子了?"
六十年前哎,没想到装神弄鬼的死啦死啦有几分真本事。不过也没变老头子啊,和小太爷走的时候差不多,除了一身乱七八糟的装备。
可别是阎王爷都嫌烦把人扔出来了。
"你才翘辫子。"龙文章皱起脸。
"费老鼻子劲儿才见一回,你就这态度。真是没人家当班长的会疼人。"说罢还做西子捧心状。
孟烦了被他恶心得一哆嗦。
"得嘞,您可抱着您那红脑壳新副官宝贝去——小太爷这厢光荣卸任逃出生天。"他愤愤一甩毛巾。
"红脑壳怎么你啦?我瞧咱们红脑壳版本的师座可还挺照顾你的——别老一肚皮怨气。"
"你大爷⋯"
"烦啦。"龙文章叹气。他敲敲自己的脑壳。
"我是在这里和你说话,你知道的东西我都知道,他也一样;我时间不多,你自己声音小点。"

"史今怎么回事。"孟烦了拧他的毛巾。蛰伏已久的不安感达到了顶峰。
"问题不大。但是状态不太好。他现在没办法自发和你保持住联系了,需要些时间恢复,所以我得想办法过来当一回传声筒。"
"哟,您还来去自如了⋯大仙,小太爷求您个事儿,准备什么时候把我整回去?"
"⋯你当离魂换魂的事来个人随便弄弄就成的?"龙文章在屋里踱着踱着翻了个白眼。
他又转过来。
"烦啦,你们俩的事真不是我能解决的。"
"半吊子。"孟烦了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龙文章不想和他吵。他从怀里掏出两片信纸。
"给你带了东西。你碰不着,我这么展开来你凑合看吧。"他又叹气。
"别计较红不红脑壳啦⋯你欠了大人情了。"

我们去了西岸,把你爸妈接回来了。
龙文章这么告诉他。
"⋯他傻的吗?非亲非故的的⋯"孟烦了半晌无言。他想骂,可嗓子哑得厉害。
"他认为这是你的选择。"
"别躲着自个啦。你想这么干的。"
"我不想!"
凭什么呀?他愤怒。凭什么他来决定我的事啊?他史今算哪根葱——我怎么了,我不用红脑壳替我去送死⋯红脑壳都是傻的,疯的,送上门砍脑壳的⋯
口是心非啊口是心非。龙文章就摇头。
烦啦呀烦啦。烦啦呀烦啦。
你瞧瞧,他比你了解你自己。

"人家可比你有本事,真把一日本兵开了瓢。"龙文章斜眼,"不是吹嘘,也不是手榴弹磕的。"
"可精彩,一枪托下去红的白的染料铺似的。"

孟烦了猛一抬头。
龙文章:"哎呀,你又知道了?"

"放心,人没受伤。他挂彩你有反应的,你俩情况真的有点特殊。"
"就是梦魇得厉害。毕竟是和平年代的兵,这个头开得太刺激了。"

孟烦了拿绞成霉干菜的毛巾给自己擦脸。
"⋯我还能做什么?"他声音从织物下传来,闷闷的。

什么都别做。你想谢谢人家,就好好保管人家的身子,别糟蹋出什么好歹来。
烦啦。龙文章开口。
你听着,你什么时候想好要回来,你就能回来了——别逃。

"你什么意思?"孟烦了瞪大眼。但是龙文章的身影一点一点淡了。
他的声音尚留在耳畔。

你想回来就能回来的,烦啦。
你从没真正离开过。












*:尸体前的花是水晶兰。没有叶绿体,腐生植物。别称"幽灵草"。

史班长的抗日生涯(九)

(我和你们讲,班长这叫别惹老实人(bu
正文如下



原来见血和发烟筒还是不一样的。
听说近身格杀比远距离狙杀留下的心理阴影要大的多。
不过史今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暴怒是糟糕的情绪,这会使人失去冷静。
也使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变得容易。

孟烦了的躯体在力量和技巧上不占任何优势。所以在龙文章和丧门星扑上去缠斗的时候,他果断踹在日本兵的腿弯然后一枪托抡了下去。
像敲开一只硬壳的西瓜。
屋里很暗,所以看不清什么液体溅起来。

丧门星吃惊地张大嘴,过劲了一哆嗦——他手上那个日本兵的脖子发出咔嚓一声。于是这一个也像他的同伴那样面条似的滑落到地上。

丧门星的表情像吃了苍蝇。
史今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然后他尝到唇上溅到的咸腥。
龙文章不知道史今会不会有心理阴影。但是他想史今这个无辜的表情很长一段时间内会成为他们的心理阴影。

身后女人的啜泣停止了。

龙文章踮手踮脚过来。尸体还热乎乎的,不小心踩到仍保持良好的触感。龙文章捡起史今嗑掉的弹夹,用袖子胡乱地一擦——那上面沾了红红白白的液体,而他同样拒绝思考这些液体是什么。
他把装好弹夹的枪递还给史今。

日本兵们死得很快,而且安静。没来得及放上一枪。刺刀也好生生别在鞘里。
计划执行地很完美。

炮灰们从藏身处走出来。
史今才感觉半张脸黏糊糊湿漉漉的。

孟家的父亲瘫坐在太师椅上。他刚才是直僵僵立着,现在是直僵僵坐着,脸上定格在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
时间很短,距离他目送三位"太君"走进厢房不会超过五分钟。
他大约连怎么打抖都忘记了。
孟父:"⋯你不是我儿子。"

史今没回答他。龙文章追出来抄着一块还算干净的的布巾正往他脸上怼。
史今:"去把日本人的子弹和步枪收了,我们需要些长程武器。"
迷龙进去了。转出来也是吃了苍蝇的表情。只剩下毛瑟二十响的豆饼一下子被挂上三支三八大盖。
豆饼:"迷龙哥迷龙哥。"

史今往豆饼的方向走。龙文章追着他。
龙文章:"⋯你有啥感觉没有。"
史今:"糊眼睛。"
他从豆饼手上接过两支步枪。
龙文章:"我是说反应!反应!"
史今塞了一把给他,很认真地想了想。
"有点恶心。"他说,"想吐。"
龙文章:"⋯行吧你待会再吐。"
他给步枪上了瞠。

他们从院口猫出去。
日本小队,或者说日本农夫。他们还没有做好什么迎战的准备,牵着从百姓田地里找来的牲口或拎着菜地里拔来的菜蔬。
他们还不知道三个脱队的家伙经历了什么。不过他们马上就会知道了。

在多付出几个人之后。

史今:"别出镇子,我们的枪打不远。"
"清理干净马上走。"
他猫在墙角打了一枪。
一梭日本人的机枪子弹马上扫过来,让他不能再冒头。
龙文章一手把他按低。
龙文章:"⋯你越来越像死瘸子了。"
史今:"啥??"

小队基本全军覆没。多数人没来得及放上一枪,很优秀的战果——但还是有一个机枪组幸存下来。
不得不承认日军是这个时间点上最精锐的部队之一。这样巷战的突然受袭,他们也在短时间内找到了合适的掩体进行反击。
三个人,一挺机枪,十多号炮灰拿他们无可奈何。还有一个幸存的日本兵趴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他应该是拿步枪的里头还没有去找天照大神报到的最后一个。
史今开始着急。他有些后悔策划这场鲁莽的伏击,战局越是僵持对炮灰们越不利。但他一冒头就有一梭或一枚子弹咬上他头顶的瓦片。都是竹内联队的老朋友,打枪准得要命。
十多号人早跑散了。只剩下龙文章一直坠在他后头。迷龙的机枪也在响。滇边所有小镇的巷道都是四通八达,一时间四面都是枪声。

眼前的光线一暗。
史今不知道是谁,反正不是日本人,他不能从影子上认出是哪个炮灰——龙文章又把他摁地上了。
那个背光的身影扔出去什么东西,可能是手榴弹;依然固执地影响采光。

史今很确定他不会是哪个炮灰了,炮灰们都是人精,不会傻不愣登站在弹道中央送菜。没有炸声,这愣小子也许想再扔一个。史今大叫着让他闪开。
龙文章突然扑上去抱住他就地打了个滚。他们灰头土脸地扑在对面的巷口,一棱迟来的子弹扫在史今和他俩中间。史今很清楚地听见龙文章爆了句粗口。
然后他抬头。
对面某个过分眼熟的小朋友冲他摇着一把汉阳造,笑嘻嘻地。


在天照大神那里早几分钟报到和晚几分钟报到大概没什么区别。
对炮灰们有区别。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群从敌人背后冒出来,成份千奇百怪的家伙们打扫战场。
援兵,或者说——救星。

龙文章在研究帮他们端掉那个机枪组的神奇物件。
小蚂蚁的确扔出了一个手榴弹。那可能是一个手榴弹,由树杈子和铁壳子构成,里面可能是黑火药,不求神似但求形似——所以龙文章说"可能"。
他真的怀疑这种武器在实战中的效果。
说实在他不认为这玩意儿能炸;日本人也不认为,问题是它炸了。半片铁壳和内里的铁屑飞砂盖到他们脸上,于是他们在跳起和吱哇乱叫后被炮灰们不知谁的冲锋枪扫倒在地。
那个使步枪的背后扎着一发弩箭。一个猎户打扮的家伙正把他从矮墙上掀下来。
他别着个小竹筒。

"啥味道?"迷龙抽抽鼻子。
龙文章:"金汁。古代守城利器。你别知道比较好。"

猎户打扮的小头领从尸体上卸下一把三八大盖,冲他们笑了笑。


史今被小蚂蚁一头拱倒在地上。
"我就说过得来嘛!"他喜滋滋地。
龙文章想提醒他俩。但是他看见史今在笑,这是自从过来西岸他面孔上惟一的一个轻松的、欢喜的微笑。
他叹了口气。

史今:"起来。"
他拍拍小书虫子的脸。
"长本事了,我们的渡索也敢割。"

"我错啦我错啦。"小蚂蚁滚来滚去地讨饶,"我没认出来是你们嘛。"
大概是他的喜悦太有感染力,史今面上也不知不觉漾出一个更大的笑。

"错什么?你哪里错了?"他揉揉小家伙过长的头发,嘴角勾起弧度,"不给敌人一丝机会——你做得很好。"
"恭喜。"和理想更进了一步。
他和小蚂蚁碰碰拳头。

"真的啊?"小蚂蚁乐颠颠拆开他递来的油纸包。
"这是什么?"他问。
史今:"收好,无产阶级的小斗士。日本人不会帮你捡的。"

丧门星正弯腰看一个拿霰弹枪的大胖和尚倒饬火药。
一声欢叫穿透每一个在场者的耳膜。

拿窝弓的朝这边走过来:"这位国军兄弟⋯?"
小蚂蚁又像颗炮弹撞到他身上,叽叽喳喳开始倒豆子解释和炮灰们认识的经过。
小头目:"⋯你轻点!我这弓上好弦的!"
他冲史今表示歉意:"小新兵蛋子,毛都不懂。"
史今:"没事。"
小蚂蚁吊在他脖子上:"是朋友啦!是朋友!"
小头目艰难地喘气:"国军兄弟贵姓?"
小蚂蚁:"他叫⋯哎你叫什么呀?"他想起来史今一直没告诉过他名字。
小头目把他从身上撕下来。
史今:"免贵姓史。史今,博古通今的今。"
龙文章转过脸:"啥?"
小头目:"好的。史兄弟⋯"
史今:"同志。"
小头目:"哈?" 


小蚂蚁抱着史今扔给他的三八大盖捂住嘴。
龙文章眼睛要瞪出来了。

史今去拆地上那几个日本兵的弹带。他看也不看几个瞠目结舌的家伙。

还有围上来的炮灰们。
"我是说,同志。"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史今同志。"
炮灰们面面相觑,选择集体后退一步。
小蚂蚁蹦起来扔了手上的老套筒,今天第二次,把祭旗坡的参谋官撞进了沙袋堆里。















我发现新版打字真的很卡

绝望

史班长的抗日生涯(八)

亲眼所见远比观人记述残酷。
"⋯老子们莲花镇就是不招安!"

史今见过了死人。新鲜的,弹片掀开了顶瓜皮,红红白白的脑花冒着热气儿;还有不新鲜的,连军装带枯骨码成了垛,扎得像老家收完麦打好的麦捆子。野花蔓草在眼眶和肋骨间热烈地生长着。

狗肉着了道,围着尸垛惺惺地打喷嚏——红尾巴们给国军的见面礼。
龙文章带领炮灰们作简陋而庄重的祭拜。人烂成了骨架子,没剩一点皮肉,于是叠成极小的一垛;本来也是极少的一部分,更多的不在这,日军把他们抛进了涛涛怒江。
怒江应怒;它奔涌着愤怒,远远传来怒江的咆哮。
于是他们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史今走在队列里。他沉默着绕过睡着的骷髅。

但是史今没见过活着的骷髅。
活着的、仍在劳作着的骷髅,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来。干瘪的胸膛一起一伏。
干瘪的手。丰润饱满的青苗。
那活着的骷髅们在枝叶阻挡后和他们对视。他们是原住民。龙文章自报家门,丧门星用云南话复述了一遍——枯骨绷皮的原住者们放下了锄头,开始号哭。
更多的骷髅围上来。
他们走进深山,却依然保留着农具;仿佛是保留从猿到人的进化。他们裹着破布片,毛发和布料㬵结在一起,仿佛凌乱的毛皮;这把锄头可能是他们和山里的其他灵长类惟一的区别。丘八们拿出自己的食物;不多,龙文章让史今去做规划,只留下够他们走回禅达的口粮。
骷髅们的首领给他们领路。
"我带你们去和顺——我走的地方多,我知道哪个道没有鬼子。"花白胡子的老乡绅走在前头,弓着背;花白的胡子头发和褪色的褂子;这位热心的领队绝不会重过一只大马猴。龙文章搀扶着他,但是看起来更像挟着他走。
场面很可笑。
史今笑不出来。

"下面就到啦。"老爷子送他们到山林边缘。
史今再一次掏出自己的粮袋。没人要求他这么做。
老乡绅只是看看。
"不了,后生仔。"他笑着,褶皱把眼睛堆了起来,"你们给得够多了。早二十年我就和你们一道进城去。"
"老啦。"
龙文章凑上来:"老人家,您空手回去啊?"
他拿走史今攥着的粮袋,把自己那份塞进史今的装备袋子里。史今挣扎起来,龙文章叹了口气。
"收好。"他耳语,"烦啦没你经饿。我们还得靠你认人。"
史今不动了。

龙文章去送了老乡绅。
老人家拒绝了口粮。
"再来,我们就只剩骨头了。"
"记得告诉对面的人,这几把骨头绝对没有被招安。"


史今没有跟去,他要走了地图。他用极淡的铅线勾出起伏的山峦,像要把走过的每一步路都刻进脑子里。
龙文章看他画上几个地标。
"什么时候回去,我想沿这条路再走一回。"
龙文章:"⋯那可很难认。"
"有心啦。"


茂林修竹,翠峰掩映,碧水绕青石粉墙黛瓦。
和顺镇地如其名,安宁平静。青蔓上梁人声消弭,好一处无人打搅的桃源仙境。
他们潜入——用不着潜入了,家家闭门绝户。他们是一队误入画幅的野人。

他们走进街巷。
安静。祥和的安静。一个带袖标的老人背对着他们,在刷些譬如东亚共荣的标语。
活鬼们绕过他。
那背影怪异的熟悉。史今感到心口一阵一阵的钝痛。

老人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山魈们贴着他过去。史今拖着腿落在后面,脚步声不一样——于是这干瘪的老头大梦初醒似的回了头。
红漆桶哐当坠地,飞溅残红。

"了儿,回来。"



"干什么呢?进去进去。找地方蹲着。"龙文章把炮灰们往里间撵,自己却不住地回头。
他的眼神一直追着堂屋里跪着的史今。

谁能料想事情竟是这样的展开。
烦啦记忆里脾气又臭又直的老父亲,做了日本人的伪保长。
从北向南,从东向西。日本人咬去了大半个中国。守不得疆,守不得土。
可还有书。
还有一屋子书守得。
甚么家国气节,还有这书,便不打紧的。
这嗜书而非嗜财的严监生,见了做军汉的独子,第一仍是先立他的规矩。要在半壁礼仪之邦里立这老旧的家法。
龙文章想起那群野猴子似的农民。史今原地站着,一动不动。
他可真担心史今冲上去和人打起来。
但是史今乖顺地跪下去了。仿佛已做过千百次——即使是孟烦了本人在场,也绝不会比他更谦恭。

堂屋里的人总算走进庭院。花木葱茏枝叶繁秀,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显得格格不入。
史今脸色不好看。
郝兽医和丧门星已经进堂屋去了。砰啉嗙啷一阵响,兼以"成何体统"的咒骂。

龙文章欲言又止。
史今:"他母亲晕过去了。上了年纪,受不住大喜大悲。"
他拔开眼前的花。木叶青翠,一朵芍药开得正好。
"⋯你是对的。"他苦笑。
"真庆幸烦啦不在场。"

"他要是在场我们就只好打晕他让迷龙背回去。"龙文章眨眼。虽然这个笑话没能起到预想的效果。
他最后也只能拍拍史今的肩。
"辛苦。"

和顺不驻日军,两到三天才会有人巡逻。他们继续研究今天刚标上反斜面火力的地图。孟家的父母没有怀疑。手脚快些,他们就能带上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禅达。

假使没有厢房里的那个女人和那三个上门寻欢作乐的日本兵。

守书的高老头惟一的要求是带上他的书。
史今试图交涉,未果。龙文章已经带着迷龙开始打包。书太多了,只能拿多少是多少。史今看着炮灰们一本一本往包袱里加。
他只有保持沉默。书太重要了,他清楚,而属于孟烦了的钝痛和愤怒在胸膛里翻腾。
你们带不回去,孟烦了要在场一定会这么冲他吼。
这不值得小太爷的炮灰兄弟付出血的代价。

龙文章:"全拿是带不走的,出去给日本人当固定靶——你和老爷子再说说?"
史今应了。然后他们听见厢房里年轻女人的哭声。


史今真的很感谢有龙文章在场。
不然他将使孟烦了背上弑父的骂名。
他在没人阻止的时候已经拐进了厢房,然后背着十几公斤的全套装备冲出来。
他摔了枪。龙文章死死抱住了他。
"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会做这种事⋯"

昏暗的厢房里充斥着被褥霉烂和和食物馊变的气味。那个年轻的女人裹在被子里头。很普通的一个女人,小村镇里见惯的粗手大脚的年轻农妇。她的腿骨折成了奇怪的角度。垫在身下的被褥上有干涸的血迹和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液体留下的污渍。
她被铐着,像铐一头不听话的牯牛。虽然她远不如一头牯牛有力。

龙文章骂了声操。
史今不用他提醒了,没瞎的都看得出这女人经受了什么。
一个人为在日占区村镇被饲养被制造的-慰安-妇。
显然这不是为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准备的。
血流轰隆隆冲过耳膜,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龙文章死死箍住他。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冷静冷静⋯"

史今:"我他妈知道为什么不让我来了,真的,我得骂两声。我谢谢您⋯放手。"
龙文章看他使劲搓了一把自己的脸。
"我真高兴我不是孟烦了。"他小声说,"他会疯的。"

龙文章想打个哈哈,告诉他不是每一个都能有这种造孽的机缘。他也混称当了七八年兵了,没见过几回,真的——但他最后只是张张嘴。
"我也挺高兴你不是孟烦了。"


孟烦了的父亲立在庭院里。他直楞楞戳着,保持一个要阻止的姿势。没人理睬他。不辣和蛇屁股连着两挂车子滚进来。
不辣:"日本人。"

他俩把眼光投向庭院里直僵僵的老人。
孟父:"过路的!"
孟父:"你们真当我做汉奸吗!"

史今直接从他边上走过去。丧门星还在门边。史今冲他们打手势。炮灰们迅速收拾好来过的痕迹退进屋里。他们已经很习惯听从参谋官的命令。

龙文章向后一步退到厢房门口。

史今带着丧门星向后退。一个小队,三个也许是屋中情状始作俑者的日本人已经脱队有说有笑地走来这里。

很不走运。

丧门星:"怎么就一定进这个屋子⋯"
史今把他按进厢房。龙文章接了手。孟家的父亲见鬼一样地看他做布置。
"没法儿不惊动了,巡逻队不可能不发现减员。"
"这三个放进来。"

"做掉。"龙文章接嘴。
史今咔一声拉了枪栓上膛。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语气。
"然后进巷子。"
"我们打一个伏击。"








心态崩了,卡飞

别屏蔽,求你

朋友,炮灰团招人了解一下。帮里什么都没有,就连广告都是抄的。

存脑洞 大学剑网三设定
主要是PvP背景
各种智障段子出没
第一弹

虞啸卿,法学准研究生,本科时年年全优奖学金收割机。
主玩藏剑和苍爹
二少爷不二,由于嫌弃校服扎眼日常穿商城外观。
高冷战场人头叽

(没有废话只会把你砸地上摩擦)

(风来吴山了解一下) 

会指挥
苍爹号一样犀利但是只有亲友知道,很低调,日常上这个号更多,号上收过四个徒弟,变成了真爹(雾
藏剑号也有徒弟,都是亲友小号
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号徒弟全是狗子(跳不出雪橇三傻,不是阿拉就是二哈)
除了宪宪x

龙文章历史系大三
明明和虞啸卿同龄不知道是留过级还是上学晚现在只能叫人学长。
虽然日常神神叨叨大家一至认为他应该玩个咩或者考个武当山道教学院。
主玩霸刀号,但是以前玩过不少门派,䃼位代练都来得,所以颇受欢迎。
日常哭穷。
和亲友拉了个小帮炮灰团,自己当帮主。
嘴真的欠,关于操作⋯
霸霸还是你爸爸:)
就看他想不想放你水吧。
也会指挥,而且是师座带出来的。
有个策太小号挂在师座藏剑号下当徒弟冒充萌新,被师座发现后找到大号痛扁一顿。
孟烦了的小号喵萝在现场目睹了一切,并且给他敬爱的帮主喂了一颗截元丹(不

宪宪是鲸鱼
比较惨,没赶上80年代鲸鱼爹
(这不是你一直拓破军外观的理由)
后来穿过一段时间朔雪,又拓回去了
因为小醉吐槽你这个像上次运动会烦啦摔残之后她给包的假腿
(孟烦了:原来你知道你包得像假腿吗⋯)
大号炮哥挂在师座苍爹号下
高中开始的学长学弟,现在念大二
师座的狂热粉丝
作为师门里惟一的远程,集体出游的时候一抹唐门蓝在遍地红与黑中清新又倔强(不
脾气上来会飙川味普通话
可以说是炮炮本炮了

孟烦了,人称烦啦小太爷
大二英语专业,老师麦克鲁汉是外教
和建筑系留学生柯林斯关系不错
主玩琴爹,双修
实际嘴炮比输出好
而且经常在帮会集体下本的时候被迫切奶(?
(以至于很难玩的奶歌反而水平不错)
孟:你们看我干嘛?今天是不可能相知的,我死也不会切相知的!

十分钟后
孟:⋯我切。丧门星你个秃驴拉出去重开。
丧门星:哦。

外国友人柯林斯也入了这个游戏
丝毫不顾及本人稀烂的汉语水平——来自孟小太爷的吐槽
一个威风凛凛的金发喵哥,买了很多外观
但是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是个进jjc只会嘤嘤嘤和自奶的明尊
排进战场只会吱哇乱叫

有一天麦师傅来找孟烦了,结果看见柯林斯在这个位置上打游戏。
一个没忍住,直接抢了他的鼠标。

炮灰团里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

丧门星是体特生,出身武术世家。
本名叫董刀。
但是因为总拉个脸,大家认识的都叫他丧门星。
丧门星因此注册过无数小号并且改名。
后来自暴自弃,把主玩的大和尚号也改叫了丧门星。

马克沁和克虏伯都是唐门号。
但其实不算他们的号,因为他俩都是外面工作室的,手上一把一把的唐门。
这两个配装还不错的号只是代表一下自己来凑个人头,上线一般是推销。
反正孟烦了是拒绝承认两个前凸后翘的炮姐背后是两个胖大汉的。

迷龙是东北师范的,大二。
不知道咋进去的,反正不是体特。
以前是个日天日地的丐哥。
人生最大爱好就是插旗和野外墩墩墩五七万。
臭名昭著。
后来龙文章把他打服了,就跟着进帮;这是人生第一次翻水。
人生第二次翻水是遇见他情缘。
那天他一个人在扬州城门游荡,看见一个穿外观的美丽毒姐,一时心旌荡漾点了插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这是一个伤害爆炸的毒经麻麻。

毒经麻麻大名上官戒慈。是隔壁医学院临床医药的大三学姐。
医学院一朵玫瑰花,又暴烈又漂亮,把个迷龙制的服服贴贴。
包括插旗。
迷龙就憋屈。老让媳妇按着摩擦不是个事啊,大老爷们,要脸。
为了形象问题,他就想换个职业玩玩。
五毒不是脚短么。
那行,我整个天策吧,有马。
于是他买了个军爷。
跑可快了,还比原来好看。
上官知道后默默给自己的冰秀转了服。
至于后来迷龙是怎么开了任驰骋又被雷电法王怼下马,这都是后话了。

豆饼还在上高中,玩了个小策太,每天跟在师父迷龙后面喊迷龙哥迷龙哥。
孟烦了总担心他那匹绿吃货把他头上的须须也嚼了。

还有郝西川郝老爷子。
郝老爷子打游戏是个意外。
帮会里的人三次大多都认识。比如不辣蛇屁股阿译都是孟小太爷舍友。
郝老爷子家儿子就住对门宿舍,大一大家一来二去混熟了,建个气纯道长就入了伙。
结果这家伙是个建筑狗。
在打游戏成仙和肝渲染成仁间小郝同学果断选择了后者。
那这号怎么办呢?心血啊。
小郝说没事,给我爸带吧,刚好带带孙子预防下老年痴呆。
孟烦了瞅着他两大黑眼圈子,心说你怕不是熬夜熬得脑壳子出问题。
不懂你们学艺术进来的脑回路。

郝老爷子不知道,他给大家插气场插得挺开心的。
后来小郝同学回来又玩了个咩太,剑纯。没几天又交到老爹手上。
老爷子比白捡一儿子还乐呵。
得,现在真是生男生女不如生太极了。

阿译是个黄叽。
不犀利,脸滚键盘的那种。手一握鼠标就开始抖,问水和山居都切不死人。竞技场组到队那是bug,一个玉泉出去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
龙文章不信这个邪,说上你号我来试试。
结果完全找不出阿译菜鸡的理由。
龙文章:你这装不是配挺好的吗,意识也有,也不是新手了,jjc就这分啊?
阿译哭腔嚎起来说我就是紧张。
但你不可以忽略阿译同学对各个门派的理论成就。
后来他就基本不上场了,安心在YY给大家当狗头军师。
直到有一天喝醉在公用频道飙歌被全体从YY到各帮群一至同意禁言。

镜湖翠微(下)

蛤,想不到吧
我其实只是想写师座抱萝莉(雾

番外完

三次出了点破事,咸鱼好几天

大量龙虞私货预警)









她没有等到安定。

青石生凉。女人跌坐在院门口。这是忌讳,但她不愿起来。许久她才攀着门闩起身。巷陌连横仅余她一灯如豆。

她扶着肚子——这里有她后半辈子的安定。
安定。女人看着它发呆。她低了头抬手。腹中的小生命有意识般在她掌下跳动了一下。
女人心中酸涩。
她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

娃娃⋯你只知道我有个娃娃可守着。

你敢不敢问我,这是谁的娃娃?


军需官遭了查办。
女人只听得门外一声枪响。
他长远不回,难得有良心一次,便叫守株待兔的师长逮了正着。

女人不意外。她的正牌丈夫叫人打死在门前。不过按他贪腐的数额,原是打死几回都不为过的。
虞师座是有备而来。那肥胖的军需不住地告饶,一个略眼熟些的年轻军官拿着稿纸逐条宣读着罪状。然后师长不等他念完便拔了配枪。
原因无他。被列举的部分,在虞师已是死不足惜。
女人靠着院门。那些兵乌央乌央涌进来,搜查军需的私藏。她很平静,平静地不像一位刚刚由他们造成的遗孀。这样的平静反引来了意想不到的尊重。士兵们下意识地绕过她,于是女人抬头。
她终于有机会近距离地瞧瞧这位俊俏的师长。虽然是以这种遗憾的方式。
长身玉立长腿蜂腰——端得是好模样。
虞啸卿只是把配枪装回套子里。他对军需家的富丽堂皇不感兴趣。女人倚在门边。虞啸卿扫了眼她凸起的腹部,收枪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他示意身后的年轻军官上前,然后抬腿跨过地上倒伏的尸体。
女人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

是了,听说他朝对岸派出了一队侦察兵;现在一个都没有回来。
嚼舌根的军需正躺在地上。
这处是军需精挑细选的屋子,在最偏僻的角落;常客便是两位,一个军需,一个䃼袜子的前军需。他们自是不会开口,那么师长是跟着谁知道的⋯

罢,于她,这都不重要了。

女人温顺地引了那年轻军官进去。
她大着肚子,可身段儿仍是娇美的。这是个至多二十余年纪的愣头青,不比他们油盐不进的师长,眼光粘着她的柳腰丰臀;打背后都像要把人烧穿了。女人清楚怎么拿捏他;她只消挂下几滴强忍的泪,显出些故作坚强的娇柔,便能再收上一张长期饭票。

但女人没有。
她只是倦了。

血泊漫出瑰丽的红,像大朵大朵盛放的虞美人花。



女人搬了住处。
师部把宅邸充了公。她只得自寻出路,随身只一包细软;幸而那造册的年轻人怜她孤儿寡母,悄悄由她瞒下这些作口粮。
她本家那铁血师长竟有几份人情;至少他把着口,没人来夺这新寡妇人仅存的家当。

小院破败,但胜在价贱。理一理也能住人。
主人家要逃难去了,说是租,不过是寻人看着院子。
"给你是堂屋。西厢前两天来了个川妹,已经住下了。世道乱,你们两个丫头好扶持些。"
女人道了谢。
她推门却一怔。
打着大辫子的四川姑娘回头,腼腆地唤了声姐姐。


"姐姐,你手好巧哦。"
四川姑娘姓陈,叫小醉。做事风风火火但胜在热心勤快。医院招护工,她便白日里帮着洗病服纱布得些工钱。女人身子沉重,近来已出不得门,便坐屋里做些缝䃼针线。
所得不多,贴少许女人所带的家底儿,两个独身姑娘倒也勉强度日。

女人有一手好绣活。小醉有心要学,实在羡慕。
女人知道她要绣给谁。那瘦条条的年轻人坏了条腿,也穿着军装——人是极面熟的。

"姐姐,"小醉却叫起来了,"你这是湘绣的法子呢!"
"这我倒不知道。"女人穿针引线的手一顿,"你平挑针也习不会,怎倒认得了?"她打趣儿。
小醉扁嘴。
"我阿妈做过绣娘哩,有了我和阿哥,就不做了。她教了我认的。"
"可我手笨得很,什么都没学会。"
她懊丧起来。

女人便喃喃。
"我倒也是娘手把手教的。"
她忽然想起母亲唱的歌谣,湖面上亮光光一轮月;想起父亲念叨的白银盘与青螺。
那原是他们回不去的洞庭。


都说生产是道鬼门关。
那拐着脚的年轻人叫来医生,自己却被小醉甩着手巾撵出去。
"你不要进!"她现在很有些说一不二的派头了。
"脏得很的——男人家不要看!"
女人管不得门口这对小夫妻;阵痛使她一阵清醒一阵模糊,只知道拼了劲儿得把这块肉挤下来。拍门声跑动声杂糅——这院子是八百年没这么热闹。

"小醉!烫剪子!"
另一个被叫来帮忙的女人按着她;也是不过三十的年纪,干练得很。

嘭的关门声。一串锅碗瓢盆间的踢踢踏踏。



"女孩儿。"姓上官的女人给她擦汗。
"大嗓门儿的小丫头。吓人一跳。"
"好样儿的。都好样儿的。"
女人才发现她一直拽着她的手。
紧紧的。

"姐姐。"小醉抱着卷毯子。
她眼里是泪汪汪的欢喜。
"你瞧呀。"
她把襁褓递到女人手上。
"她好漂亮。"

女人倦极。她想反驳,生下来谁不是皱巴巴一团,哪里瞧得出漂亮不漂亮。
小醉包成了春卷的小东西倒很安静,大约是哄睡了。

女人接过来。
小春卷突然睁了眼。
一双乌亮乌亮黑葡萄似的眼睛。

女人颤颤伸手。
她笑了。
笑着笑着,涌了满面的泪。



"姐姐,你要给她起个什么名字?"小醉摇着只拨浪鼓。
"上官姐姐说了,你要翻书她好回去拿;雷宝儿闹着要看妹妹。"

女人把孩子抱在怀里。
"不用。"她说。

翠微。虞翠微。和我姓。

"哪个字?"
羽卒翠。式微的微。
山环水抱的禅达城。
十里楼台倚翠微。
问君胡不归。

"小醉。"她开口。
"你回不回去?"

四川姑娘支好了绣绷,正和一卷绣线作斗争。
"回哪里去?"她咬断一截线。

"回四川。以前不还有个川娃子,死缠烂打着要领你回去。"

小醉一楞。
"他没得了⋯你不认得,个瓜兮兮的。"
"哎呀,"她叫起来,"上官姐姐不要啥子都同你讲嘛!"

小春卷动了动。女人抱起来哄。
"怎么,你讨厌他?"

"⋯不讨厌。"四川姑娘犹豫了一下,把一卷新绣线缠到手上。
"不讨厌,他们上南天门;是打仗才没得了。"
"不讨厌。"
她把线穿好。
"我不要和他回去。"

女人帮她理线。
"为什么?小孟说比他俏哩。你也不讨厌——小孟带你,你回不回去?"

"你不想家?"

"想。"小醉歪歪头。
"可四川的家没得了。阿哥也没得了。"
她扎了一针绣绷子。
"他为嘛子要和我回去?他家在这里了——他家在这里,我家就在这里。我不回去。"

"阿姐呢?"四川姑娘抬头。

春卷包里的小丫头瞪着乌亮乌亮的大眼睛,要抓母亲的手。
女人抱好她。
"我?"她笑了。

"我不回去。"
她走了这么多地方,她没处可回。
现在她有了。
她抱着这个小包袱。
这是她的安定,她的家。
"我也家在这里。她在哪我在哪。我不回去。"
小丫头抓到了被单,咯咯地笑。

"你听得懂?"女人讶然。
小醉凑过来。
"她好厉害哦,姐姐。这么一点点大会笑了哩!"
"哇,她看我了!"
"看我了看我了!姐姐,她认我哩!"

女人俯下身子。
回家啦,她说。
我们回家啦。



世道乱。
到处在打仗。
虞师长成了虞军长。终于等来了反攻,于是在滇缅的老林子里撵鬼子——日本人恨得牙痒痒,也只能回撤——因着知道这是个咬一口便不松的疯子。
但日本人打完了还有别的仗。
中央战场节节后退,终有人想起来动动这支西南边陲日渐壮大的虞家军。
一纸北上剿匪的电文。
师座,西进吧,别北上。
哪里有这样容易——至少答应你的西进,我做到了。
你有本事,便从地府回来拦吧。

仗也总有打完的一天。
家里来了电话。说是一行已打湖南老家去往上海,分批从港口撤去台湾。
彼时虞啸卿正在江岸撤防。老部下多留在西南,再有些是他刻意纵了放虎归山。
红脑壳的江山一统——总归是收回来了,日本人再不能拿一丝一毫去。

紧赶慢赶,总算赶上去车站接人。

到地方竟发现多了数。一个顶多三四岁的小丫头,坐在行李车上,和他那侄儿玩翻花绳。
小姑娘得坐在上层才和少年一般高,长得倒是讨喜。一大一小差了近十岁,不知怎么玩到了一起去。
"路上认识的孩子,打湖南走的一趟车。娘儿俩还是本家。她妈妈有事出去,我作主说让她留在这儿等。"他那很少说话的弟妹作解释,不卑不亢。
她是个温柔和顺的女人,少发表什么个人意见;慎卿折在他手上后,话就更少了。

侄子松手喊了声大伯。于是这小女孩子也转头瞧他。小丫头胆子很大,一点不怕他一身的军装。她眨着眼——女孩子生了一双过分黑的大眼睛。
"叔叔好。"
声音奶声奶气的。

那黑眼睛使他想到一个人。某个没脸没皮的家伙也有一双这么黑的眼睛。

"叔叔?"女孩子又叫了一声。

"唔。"虞啸卿意识到这不是发呆的时候,他决定问一下这小孩的家长在哪。
"你家里大人呢?"
然后他看见小丫头特别理直气壮的摊手——示意有人抱她下来。
大眼睛眨巴眨巴。
"妈妈不在。谁抱我我告诉谁。"

虞军座从来不知道还有熊孩子这种操作。
但是小姑娘这招一定屡试不爽——因为他没出息的侄子已经伸手去接了。
"我不要。"小丫头瘪嘴,"要叔叔抱嘛。"
围观者里有人在笑着问。
"为什么呀?"

"因为叔叔很好看。"

嘿,这马屁拍的。
虞啸卿哭笑不得。
但是这话由一个小姑娘,尤其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姑娘来说,是不讨人厌的。
他认命地把这小妮子请下来。
"你多大了?"

"三岁。"小丫头数了三个手指头,然后讨要那截方才玩的花绳。
"叔叔你能再抱我会儿吗?"小姑娘抱住他的颈子,一脸无辜,"妈妈不知道去哪啦,找不到我一定很着急;叔叔你这么显眼,她马上就看见我了。"

还是大眼睛眨巴眨巴。
三岁丫头有这心计?这是谁家的小妖怪。

虞啸卿只得抱好她。小姑娘坐在他臂弯里四处张望。
"没有妈妈。"明显的失望。

"翠翠,"少年哄她,试图转移注意力,"哥哥陪你继续翻花绳好不好?"
女孩子看看他又看看虞啸卿。
"我想看妈妈。"她彻底失望了。
"叔叔你放我下来吧。你们是不是赶时间呀?"
"翠翠可以一个人留下来等的。"

翠翠?还是本家——虞啸卿觉得这个名字不常见:"你大名叫什么?"

"翠微呀,虞翠微。也是虞美人的虞哦。"小丫头仰脸看他,在他手心里比划。
"这个这个,"她说,"喏,羽卒翠。"
虞啸卿挑起一边眉毛。
虞家的女孩儿怎么会用这个字?这是忌讳。虞姬舞剑,项王折乌江——不是什么好兆头。
"你父亲是谁?怎么起这个名字。"

女孩子放开他。
"我没有阿爹,名字是娘起的。"她还是眨着眼。
"娘说,爹爹是不肯渡江的霸王——"
"我得记着他。"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妇人埋怨着,把女孩搂进怀里。
"叫我好找!"她把女儿翻来覆去地查看,"嗑着没有?伤着没有?有没有遇到坏人——不是让你跟着一路来的那个阿姨和哥哥么?"
"他们先走啦。"女孩儿扁扁嘴,"遇到了一个很好看的叔叔。"

"他有问爹爹哩。你们认识吗?"
"怎么可能。"妇人笑她,"哪里有这样巧的事?"

"走吧——不是心心念念着要吃生煎包?"
"小馋猫。"妇人刮她的鼻尖。
女孩子欢呼起来。
"那我要放辣子!"她嚷嚷着。

"都依你。"







镜湖翠微 (中)


还是团长x军需官家小老婆
(龙虞私货预警)














打那后他不常来。

禅达依然祥和。但军需开始忙着往阵地上运一箱一箱的炮弹;虞师在囤积储备。于是军需也不常来。深巷里再听不见军靴的脚步声。

那一回他带了少见的礼物。

"怎得想起来送这些。"女人半是喜半是怨。她探手接了,小心掸去那薄红上的浮灰。
"这花寓意可不好。"她拢了花掩唇,眼角眉梢却是欢喜。
指尖丹蔻融进如丝如云的朱瓣里。

"我只是觉着这红衬你。"龙文章接了她递来的毛巾。 

女人这样的小女儿情态是少见的,他不免疑惑起来。
"你刚说这花叫什么?"

虞美人呀。她应,心疼地捻那细茎。哪里有用这悲离的舞草赠姑娘的!她笑骂。折成这样是必不能活了,于是掂一掂,干脆别在发上。龙文章愣愣的打听是哪几个字儿,她拿小镜子照了,仔仔细细把花茎儿也绞进发里。
"虞姬的虞呀。"见人没反应她还搡了人一把。
"哎呀,你们虞师的虞!"
龙文章哆嗦了一下。可她那时只顾着笑,打趣他惯会讨巧宗儿,竟没觉出什么不对,且启了妆奁儿,取簪花央人给自个儿戴。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她转了脸来。
"我本家也姓虞。"

龙文章啊了一声。女人满意地调调鬓上的珠花,问他好不好看。龙文章错开眼不看她,只夸这花的名儿起得好。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她吃吃地笑,心道这家伙惯会哄人。

龙文章这番还真不是寻她有生意。他推脱,言军务繁忙,略坐一坐便要走。白日里不好留,女人倚了门来送。

她那时只当男人待她到底与别个不同,满心满眼俱是欢喜。
镜中人云鬓坠,簪花儿红,粉面儿红。

竟也不曾问,谁为谁思之如狂。



这一去便是旬月再无消息。

女人偶然才上得街。
茶馆街角并不乏她所思慕的背影。可她喊不出口,他再不回头。青石巷里竟添不得一声唤。
女人终日惶惶。她仍像从前那般递了信儿。军需接了令,要接收一批美械。但不再有回应——于是由惶惶渐淡然。无人再叩这月色下的院门。
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到如何引他再来。
她也见他挽着别的女人。

女人并不如何愤怒。她的风情从不曾输给任何女子,她自信;但他是个极熟稔又不解风情的另类。
也罢,原不过你情我愿的交易。她早给尽了她所能给予的东西——他清楚,这个家伙一向明白分寸。鬓角耳边一抹红当真是她的别离。没什么可不满的,这大约是最好的结束。各取所需好聚好散。女人早是精通此道的老手。
只有偶夜梦回,方觉粉泪落满襟。
鸣蝉声声,竟念锦衾寒。


仲夏昏昏,人便犯了懒。
军需又十天半月地不着家。但银钱倒不曾少。于是女人一个人便也浑浑地过。等再记起日子,方惊觉早迟了月信。

烟花混过的出身,也有烟花的门路。那老大夫上了门,朝她腕上一搭,再错眼一瞧脸色便明了七八分,留了一剂药并方子。
女人点着日子只觉心惊。
药汁腥苦。
女人尝一口便默然。待瓷碗内温度凉透,终是连药带渣浇在土里。

军需老来得子,很是留下腻歪了几日。且差人送来不少钗环首饰,扬言打完仗便许她正室夫人的名头,还要雇来丫头婆子照顾梳洗。
女人财物照收,人都劝打发了,只道惟喜清净。
老油条哪止她一处香窟?如今得了理正可不来,不过是要再支几双眼睛,扒着锅里掩着碗里。


屋里烦闷,呆不住便要出去。
小城里的日子平淡而枯燥。禅达与别的滇边小城没什么不同。
偶尔也有些有意思的事。
譬如街上逮着一个日本人奸细。那是个瘦条条的年轻人,被缚了双手,画着满面的墨印儿。另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逮着了他——这几个女人倒认得,是师部常四处传话的亲兵。
她是老早时候足不出户的——她认得,围看的七大姑八大姨们更认得。
于是这被缚的年轻人坐实了奸细的罪名。看面容再普通不过。没人审问他,也没人在意到底是奸细还是日本人——师部的人说了他是,他便是了。
于是烂菜叶臭鸡蛋一并招呼上去。
这是对付罪人惯有的招数。人们用腐化的食物表达惯有的愤怒。光是这样是算不上有趣儿的,所以女人便远远看着。
但它是一件有趣的事情,至少是几个月内所见最有趣的事情。所以还有高潮和反转。一个戴眼镜且干瘦的老学究挤到前排。那跪着的年轻人终于在反复的折辱后爆发出一声夹杂国骂的怒吼,他夺了那清俊的领头士兵的枪。
字正腔圆的京片子。
庄严的"审判"变成自己人的闹剧。人群哗然。一个梳着大辫子的四川姑娘冲上去,发出高亢的尖叫。又有一些人加入进来。
一片混乱。
女人看清他们前面支着的平板车,那上面躺着一个血糊糊的人影儿。
那四川姑娘已把手上的菜篮扣到一个兵头上,她在持续地尖叫——也许她自己并不能认识到自己在尖叫。
女人认得她——很年轻,住在禅达有名的花街。
一个苦命又漂亮的姑娘。

女人不敢再看下去。
她踉跄着冲进小巷。
温热而剔透的液体坠下来,一滴,两滴。
女人攀着不知哪户的墙角。长长的指甲扣进灰泥里。

她突然好羡慕那个衣服上打着补丁的四川姑娘。


女人近来已开始显怀。
平板车上血糊糊的一摊常常出现在她梦境里。
那车让另一群破军装推走了。但这不算完。梦里的红一点一滴从车上坠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
艳得像她佩在发上的虞美人花。


滇边潮气重。
军需已经过了兴头。一个不能再玩的玩物是用不着废心的。他常宿到别处去,而后是彻底不回了。女人乐得清闲。
七月流火,屋里却还闷热。她披了薄衣掌灯到穿堂做针线。晚风习习。她一针一针地绣,竟觉心里的烦闷也随暑气一丝一丝褪了去。

"笃,笃笃。"
"吱呀———"

久违的叩门声。
针落了偏。白绢上晕开一点红。

女人想阖门,她哒哒地跑过去——可是晚了,男人已经走进来,看见她凸起的肚腹。

龙文章拔腿就往外走。
女人急了,她跌跌冲冲往外跑。
"你站住!"她喊。
龙文章扶稳了她,但很快就放开了。

他两只手悬在半空里,像不知道朝哪放。
但女人也只是站着,没有什么反应。

她在刚刚⋯感受到熟悉的温度。
那个被包得零零碎碎的家伙到底是回来了,完完整整地回来。

回来了反不知道说什么。
女人看他黑漆漆的眼睛。
"⋯你长久不来了。"
龙文章:"⋯军务繁忙。"
他阻止女人把他往屋里带。
"我就说两句⋯夜里得回营地宿的。"
女人:"你说。"

她要来理他的衣袖,龙文章缩手回来。
女人:"我碰也碰不得了么?"
"没有没有。"龙文章总算看向她,不敢再乱瞟。
"你这,现在不太一样了。"他目光落到女人的腹部,又很快别开去。
"影响不太好。"

女人:"你会在意这个?"
龙文章:"不是。"
龙文章:"你以后⋯就有个盼头守着了。有安定的日子。"
龙文章:"我知道你不太要看那个军需官。但你吃得死他。"
龙文章:"你还年轻,又漂亮,脑子又活;有个娃娃守着。男人不靠谱,比如我。"
女人:"我知道。"
龙文章:"你有个娃娃守着。娃娃大了养你。没人能不管亲娘。你这么聪明,一定能养得好好的;你就还有半辈子安定日子。"
龙文章:"安定好呀。"
龙文章:"禅达要安定了。"

暑气尚浓。女人却感觉自己在一点点凉透。
"要打了,是不是。"
她一向敏锐,一向聪慧。
她没哭。她只是念叨,轻轻的。
"你要打仗去了。"
龙文章苦笑。
"哎呀。"他说。
"军令,有军令的。"

女人发了疯似的冲进屋子。
龙文章看她抱出来一本册子,疯狂地抖。
书页里飘下一朵干涸的花。
一朵暗红的虞美人。

"你要做霸王去了。"她喃喃。
"两年啦。"龙文章开口,"我,我的团,川军团。师座带过的团。我们师座,我们师座和他整个的虞师。我们一直候着。"
他一直在躲女人的眼睛。可他吐出师座这两个字的时候,两只黑黑的眼睛都在闪光。
"两年啦。"他说。

师座。他的师座,禅达的师座。
虞美人。红艳艳的虞美人花。
女人想起那个刀锋般高挑又俊秀的军官。
女人突然明白了。
鲜血浇灌的虞美人花。
她没有输给女子。她头头尾尾输的彻底。
虞师,她爱的是虞师的团长——
他们的师长,姓虞。

"你要做霸王去的——你早晚要做霸王去。"
她想哭——她没哭。
她要哭她的霸王。
他不是她的霸王。


"你走。"她的手在抖。
"你还来寻我干什么——你去你的师部。"
"你走——你走啊!"
她不怕人了——她在歇斯底里的哭喊。

龙文章被她推着走——这么娇小的一个女人,这么大的力气。
"我走,我走。"他慌乱了。
"你不要喊。"

龙文章出去了。

"你走吧。"她感到疲倦。
她直直的瞪着眼——一双空空的泪眼。
"你走吧。"
"不论回不回来。"

"你今天跨出这个门,我便当你是过江的霸王。"
折在西岸的霸王。

她闩了门——然后她哭了。
她不哭她的霸王。
她哭幻梦里从未回头的情郎。










真的惨


主线两篇卡剧情
那就继续言情脑不务正业好了(划掉


我真是个对不起女儿的后妈
emmmmmm

史班长的抗日生涯

(七)
"你不告诉我?"
"见鬼的这么大事你不告诉我?"
史今捻着那两张薄薄的信纸,气得手都在抖。

龙文章抱头缩在行军床上。
"南天门非去不可的,原来就非去不可。"他可怜兮兮。
"可我不能把你卷进来啊,你不是瘸子,你不欠死人的坟。"龙文章哭丧着脸。

"这见鬼的是你作戏的理由?!"史今声音高了八度。

"我没想的!我没办法啊!"龙文章要哭出来了。千防万防没堵上小红蚂蚁的快嘴。
"瘸子的爹妈都来了。"他闭上眼自暴自弃。

"我知道。都在江对岸。你那个军需官家的姘头告诉你两天后能来一批迟到一年的美械。然后你准备挑十个不知道什么叫侦察的楞子武装成会跑的军火库扎到日本人眼皮底下,把你惟一能拿得出手的侦察兵哄在阵地上看家。"史今木木地补充。

龙文章挤出一脸褶子。
"啊呀呀,"他看起来很受伤,"你这话讲的很有死瘸子本人的风范啦。"

史今漠然地看他。

"信是那天发饷发家书我扣的。"龙文章缴械投降。"我没故意,那信寄来寄去寄了太久啦,信封早破了。师部那人给我的时候就两个纸片片飞下来。我捡了拼上一瞧,哟,好死不死孟瘸子家的。"
他缩缩脖子。
"我觉着不行哪。"
"家国危难,这个忠字打折扣,孝字不好再掺水啦。"

"所以你这个朋友当的够意思。你准备拉几号孤胆英雄去救一对儿身陷敌占区的老夫妇。"史今眼皮一抽一抽,表示理解不能。
"那有什么不好让我俩知道的?那是孟烦了他亲爹妈,他要跳回来拦吗?"

"他会跑去和他爹妈一块儿死在日占区。"龙文章摇头。
"孟家的小猪崽儿别扭,仗打得烂,他就写了个遗书寄回去,四年前就寄回去了,四处嚷嚷老孟家没他这号人。"
"我丢过一个副官啦。"龙文章说。

"能别咒我吗。"史今脑壳子疼。

那你也别咒我啊!
龙文章满腹委屈。

"我那天看过信就开始准备了。"
龙文章眼观鼻鼻观心。
"你提的那些我都问过禅达的老人家。鬼见湾是离这儿最近的过江点,而且两岸都是老林子,滇西早上多雾,架条渡索,从日出到雾散过个十几号人没问题。"

史今像是想把信纸按他脸上,手抬起一半又放下。
"所以你三天两头往城里跑。询问踩点都做齐了。"
"打点人民群众去了吧。"
龙文章缩脖子不吭声。
史今盯他半晌。
"你人选了?"

"就你认识的那些个。"龙文章从手指缝里看他,"南天门一千多号就剩这几个啦。"

史今接过他拟定的名单。
"林译会向师部打小报告,他会被你留下看家。小队人数有余而火力不足,正常一个班拉去是送菜,你肯定会把两个机枪手都带上增加火力;唔,董刀身手好一些;不辣,蛇屁股⋯你把郝老爷子都捎上干嘛?!"

"这个,这个不是惟一的医护兵么⋯"龙文章声音越来越小。

史今心说你还不如拿我当医护人员使呢。

"你还干什么了。"
"我没记错的话早上司机把你拉到师部才停车的。"史今给自己揉太阳穴。于是龙文章献宝似的从外套内兜里扒拉出一幅地图——美国人的鸟瞰视角。

史今认为就算龙文章洗劫了师长办公室也不足以使他惊讶了——虞师座应该得到治下宽厚的正名。他揉了把脸。
"你不做亏本买卖。接人是其次——你要拉自个儿的人马去侦察,把你的脑袋塞进日本人整的铁桶里。"史今顿了顿,"你不信美国人。"
我也不信。
"小日本可不在美利坚的土地上打狗洞。"龙文章指给他看地图上的标注,"竹内个山老鼠精。怒江西岸上下几十里连炊烟都看不到了。"
而地图上小范围内的工事明显不符合日军的工作速率。
"这么个南天门⋯还能是你我瞧见的样儿吗?"


过江的道路不能暴露给日军,所以渡索是最稳妥的办法。一刀两断或是往水里一压,所有痕迹都逝于滚滚波涛。
但是更不能暴露给国军。
大队人马的集结,将马上使他们断送此条后路。

狗肉一身沾水的被毛服帖地倒在背上。史今走过来解下它身上的绳索。

蔫蔫的黑背用长吻拱他,呜呜叫了两声。史今把那颗狗脑袋按在怀里。
"好样的。"他揉揉炮灰团长的狗兄弟颈上厚实的皮毛,"好狗肉。"
狗肉用湿漉漉的舌头舔他,在湿漉漉的手上继续增加湿漉漉的痕迹。

炮灰们东倒西歪伏在江岸的草丛里。
不辣和蛇屁股在哼哼。豆饼的背包掉进了江,迷龙正忙着教训他——这使迷龙的机枪少去一大半的弹药储备。

龙文章则在他的兄弟和现任副官身后警戒,调整压低渡索的石块。

龙文章:"还行吗?"
一人一狗一齐仰脸看他。

"汪。"狗肉率先抢答。
史今乐了。
他由着狗肉继续用头蹭他,挠挠这位功臣的下巴颏儿。
"它说还行。"狗肉在他手下有一搭没一搭甩尾巴,"我也还行。"
"好哎。"龙文章应他。
"走啦,进林子了。"


迟来的援助使虞师陷入为期两天的狂欢,以至无人发觉档案资料少去一份珍贵的拷贝件。
第三天清晨十三个满脸简易迷彩和满身草木枝叶的游鬼出现在西岸的密林。

史今说服了他。
"你需要一个够高效的制图助手。"他一如既往地温和。
"而且没有我这张脸作证。"
"你怎么认孟家的父母。"
温和常常让人忽视这个兵眼中的傲气。

"头一天我就认出你了。"龙文章突然开口。"你和瘸子不一样,太不一样。那家伙从缅甸回来开始跟了我一年,不到还是多点,反正大概一年;我没念什么书,我一瞧就知道你不是他。你还有正当好的年轻,他像个小老头儿;二十岁前他爹瞧他年轻,四年动不动一封遗书看见衰老;打仗让人变样儿,可你怎么变也不像他那样儿。他要烂骨头里去啦——我就得寻思提一把;你不会,你永远不会,你只会把自个儿拆折了,一块儿一块儿掏给别人;你和烂字永远走不上边儿。没等着烂你就先把自己拆完了。"
龙文章:"不值当,这事不值当。恩太重了。"
史今:"我并不一定回得去,是吗?现在我是你的兵。"
龙文章:"⋯你知道。你自己啥都想得到,你就不说;就非得跟着。"
龙文章:"我带上你过去不知道能不能带你回来。我们欠死鬼的债,你不欠,我不该叫你也留在这儿。"
史今:"门外的每一个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只是愿意和你过去。"
龙文章:"那是我诓着!他们偶尔会想起来那些个死人,但是他们不知道自个儿要什么;所以得带兽医,我要没了老爷子还知道讲人话。"
史今:"那么更不应该有问题了。我很清楚我要些什么。"
龙文章:"你手上没沾血⋯你放过枪但是没打死过人。"

史今直接打断他。
"团长。"他很少这么叫龙文章,"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是一样的兵,中国的军人。"
"你给我这个沾第一滴血的机会。"


史今拿到了这个机会。
驳壳枪响时龙文章还是第一反应把他按进泥里。匍匐练得很标准,阿译长官要是在场必得赞扬一下如此优秀的战术动作。炮灰们以和他们或臃肿或干瘦的身材绝不匹配的骄健身手隐没在密林里。对方并没能有所收获,一击则退。枪声惊起的飞鸟又簌簌落回林里。极远处最后两声抬高枪口的警告。

史今辨认出枪声的方向——他一骨碌翻身起来。狗肉先他一步往回窜,压抑着低吠。
龙文章几乎是让这俩拖着走。
炮灰们懵懵懂懂——史今脸色青白。

龙文章难以理解这种带着十号人冲阵的自杀行为。
"你找死——"

"不是日军。"

龙文章:"你说啥?"

他们跌跌撞撞回到江滩——没人再有疑问——怒江激烈又平阔,江滩的垒岩歪斜了。那里不再有一条渡索。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史今:"不是。"
他嗓子很哑。
"不是日军。"

炮灰们沉默。
龙文章很快不需要有人回答。
"团长!"有人叫了他一声。
董刀,会扎最稳的马步,领了两个炮灰摸下水。没有切断的绳头。领他们来的锁魂链在忘川的江心沉浮。
他们成为十三个深入敌区无人可渡的鬼魂。

一摊泡烂的纸交到龙文章手里——原先可能是本册子,牛皮纸的封——史今劈手抢过去。

龙文章看他一页页翻,很急速;但是晚了,他己经瞧清那上面红红的镰刀斧头。
龙文章:"真过来了⋯有种。"
史今把它包好,挤去水分,贴身收进兜里。

"不是日军。"他最后念叨了一遍。

炮灰们第二次窸窸窣窣钻进林子。
龙文章牵着狗肉。他回头看一眼江雾。
"走啦。"他招呼史今。
"小家伙丢三落四——"
"我们给他送回去。"

镜湖翠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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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以前一个一时激愤的BG车
突然言情x

团长x军需官小老婆

团座早上干什么去了呢x



大概是史班长抗日篇的小番外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