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歌远洋

如雪寂千山 如鲸落北冥

史班长的抗日生涯(九)

(我和你们讲,班长这叫别惹老实人(bu
正文如下



原来见血和发烟筒还是不一样的。
听说近身格杀比远距离狙杀留下的心理阴影要大的多。
不过史今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暴怒是糟糕的情绪,这会使人失去冷静。
也使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变得容易。

孟烦了的躯体在力量和技巧上不占任何优势。所以在龙文章和丧门星扑上去缠斗的时候,他果断踹在日本兵的腿弯然后一枪托抡了下去。
像敲开一只硬壳的西瓜。
屋里很暗,所以看不清什么液体溅起来。

丧门星吃惊地张大嘴,过劲了一哆嗦——他手上那个日本兵的脖子发出咔嚓一声。于是这一个也像他的同伴那样面条似的滑落到地上。

丧门星的表情像吃了苍蝇。
史今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然后他尝到唇上溅到的咸腥。
龙文章不知道史今会不会有心理阴影。但是他想史今这个无辜的表情很长一段时间内会成为他们的心理阴影。

身后女人的啜泣停止了。

龙文章踮手踮脚过来。尸体还热乎乎的,不小心踩到仍保持良好的触感。龙文章捡起史今嗑掉的弹夹,用袖子胡乱地一擦——那上面沾了红红白白的液体,而他同样拒绝思考这些液体是什么。
他把装好弹夹的枪递还给史今。

日本兵们死得很快,而且安静。没来得及放上一枪。刺刀也好生生别在鞘里。
计划执行地很完美。

炮灰们从藏身处走出来。
史今才感觉半张脸黏糊糊湿漉漉的。

孟家的父亲瘫坐在太师椅上。他刚才是直僵僵立着,现在是直僵僵坐着,脸上定格在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
时间很短,距离他目送三位"太君"走进厢房不会超过五分钟。
他大约连怎么打抖都忘记了。
孟父:"⋯你不是我儿子。"

史今没回答他。龙文章追出来抄着一块还算干净的的布巾正往他脸上怼。
史今:"去把日本人的子弹和步枪收了,我们需要些长程武器。"
迷龙进去了。转出来也是吃了苍蝇的表情。只剩下毛瑟二十响的豆饼一下子被挂上三支三八大盖。
豆饼:"迷龙哥迷龙哥。"

史今往豆饼的方向走。龙文章追着他。
龙文章:"⋯你有啥感觉没有。"
史今:"糊眼睛。"
他从豆饼手上接过两支步枪。
龙文章:"我是说反应!反应!"
史今塞了一把给他,很认真地想了想。
"有点恶心。"他说,"想吐。"
龙文章:"⋯行吧你待会再吐。"
他给步枪上了瞠。

他们从院口猫出去。
日本小队,或者说日本农夫。他们还没有做好什么迎战的准备,牵着从百姓田地里找来的牲口或拎着菜地里拔来的菜蔬。
他们还不知道三个脱队的家伙经历了什么。不过他们马上就会知道了。

在多付出几个人之后。

史今:"别出镇子,我们的枪打不远。"
"清理干净马上走。"
他猫在墙角打了一枪。
一梭日本人的机枪子弹马上扫过来,让他不能再冒头。
龙文章一手把他按低。
龙文章:"⋯你越来越像死瘸子了。"
史今:"啥??"

小队基本全军覆没。多数人没来得及放上一枪,很优秀的战果——但还是有一个机枪组幸存下来。
不得不承认日军是这个时间点上最精锐的部队之一。这样巷战的突然受袭,他们也在短时间内找到了合适的掩体进行反击。
三个人,一挺机枪,十多号炮灰拿他们无可奈何。还有一个幸存的日本兵趴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他应该是拿步枪的里头还没有去找天照大神报到的最后一个。
史今开始着急。他有些后悔策划这场鲁莽的伏击,战局越是僵持对炮灰们越不利。但他一冒头就有一梭或一枚子弹咬上他头顶的瓦片。都是竹内联队的老朋友,打枪准得要命。
十多号人早跑散了。只剩下龙文章一直坠在他后头。迷龙的机枪也在响。滇边所有小镇的巷道都是四通八达,一时间四面都是枪声。

眼前的光线一暗。
史今不知道是谁,反正不是日本人,他不能从影子上认出是哪个炮灰——龙文章又把他摁地上了。
那个背光的身影扔出去什么东西,可能是手榴弹;依然固执地影响采光。

史今很确定他不会是哪个炮灰了,炮灰们都是人精,不会傻不愣登站在弹道中央送菜。没有炸声,这愣小子也许想再扔一个。史今大叫着让他闪开。
龙文章突然扑上去抱住他就地打了个滚。他们灰头土脸地扑在对面的巷口,一棱迟来的子弹扫在史今和他俩中间。史今很清楚地听见龙文章爆了句粗口。
然后他抬头。
对面某个过分眼熟的小朋友冲他摇着一把汉阳造,笑嘻嘻地。


在天照大神那里早几分钟报到和晚几分钟报到大概没什么区别。
对炮灰们有区别。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群从敌人背后冒出来,成份千奇百怪的家伙们打扫战场。
援兵,或者说——救星。

龙文章在研究帮他们端掉那个机枪组的神奇物件。
小蚂蚁的确扔出了一个手榴弹。那可能是一个手榴弹,由树杈子和铁壳子构成,里面可能是黑火药,不求神似但求形似——所以龙文章说"可能"。
他真的怀疑这种武器在实战中的效果。
说实在他不认为这玩意儿能炸;日本人也不认为,问题是它炸了。半片铁壳和内里的铁屑飞砂盖到他们脸上,于是他们在跳起和吱哇乱叫后被炮灰们不知谁的冲锋枪扫倒在地。
那个使步枪的背后扎着一发弩箭。一个猎户打扮的家伙正把他从矮墙上掀下来。
他别着个小竹筒。

"啥味道?"迷龙抽抽鼻子。
龙文章:"金汁。古代守城利器。你别知道比较好。"

猎户打扮的小头领从尸体上卸下一把三八大盖,冲他们笑了笑。


史今被小蚂蚁一头拱倒在地上。
"我就说过得来嘛!"他喜滋滋地。
龙文章想提醒他俩。但是他看见史今在笑,这是自从过来西岸他面孔上惟一的一个轻松的、欢喜的微笑。
他叹了口气。

史今:"起来。"
他拍拍小书虫子的脸。
"长本事了,我们的渡索也敢割。"

"我错啦我错啦。"小蚂蚁滚来滚去地讨饶,"我没认出来是你们嘛。"
大概是他的喜悦太有感染力,史今面上也不知不觉漾出一个更大的笑。

"错什么?你哪里错了?"他揉揉小家伙过长的头发,嘴角勾起弧度,"不给敌人一丝机会——你做得很好。"
"恭喜。"和理想更进了一步。
他和小蚂蚁碰碰拳头。

"真的啊?"小蚂蚁乐颠颠拆开他递来的油纸包。
"这是什么?"他问。
史今:"收好,无产阶级的小斗士。日本人不会帮你捡的。"

丧门星正弯腰看一个拿霰弹枪的大胖和尚倒饬火药。
一声欢叫穿透每一个在场者的耳膜。

拿窝弓的朝这边走过来:"这位国军兄弟⋯?"
小蚂蚁又像颗炮弹撞到他身上,叽叽喳喳开始倒豆子解释和炮灰们认识的经过。
小头目:"⋯你轻点!我这弓上好弦的!"
他冲史今表示歉意:"小新兵蛋子,毛都不懂。"
史今:"没事。"
小蚂蚁吊在他脖子上:"是朋友啦!是朋友!"
小头目艰难地喘气:"国军兄弟贵姓?"
小蚂蚁:"他叫⋯哎你叫什么呀?"他想起来史今一直没告诉过他名字。
小头目把他从身上撕下来。
史今:"免贵姓史。史今,博古通今的今。"
龙文章转过脸:"啥?"
小头目:"好的。史兄弟⋯"
史今:"同志。"
小头目:"哈?" 


小蚂蚁抱着史今扔给他的三八大盖捂住嘴。
龙文章眼睛要瞪出来了。

史今去拆地上那几个日本兵的弹带。他看也不看几个瞠目结舌的家伙。

还有围上来的炮灰们。
"我是说,同志。"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史今同志。"
炮灰们面面相觑,选择集体后退一步。
小蚂蚁蹦起来扔了手上的老套筒,今天第二次,把祭旗坡的参谋官撞进了沙袋堆里。















我发现新版打字真的很卡

绝望

史班长的抗日生涯(八)

亲眼所见远比观人记述残酷。
"⋯老子们莲花镇就是不招安!"

史今见过了死人。新鲜的,弹片掀开了顶瓜皮,红红白白的脑花冒着热气儿;还有不新鲜的,连军装带枯骨码成了垛,扎得像老家收完麦打好的麦捆子。野花蔓草在眼眶和肋骨间热烈地生长着。

狗肉着了道,围着尸垛惺惺地打喷嚏——红尾巴们给国军的见面礼。
龙文章带领炮灰们作简陋而庄重的祭拜。人烂成了骨架子,没剩一点皮肉,于是叠成极小的一垛;本来也是极少的一部分,更多的不在这,日军把他们抛进了涛涛怒江。
怒江应怒;它奔涌着愤怒,远远传来怒江的咆哮。
于是他们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史今走在队列里。他沉默着绕过睡着的骷髅。

但是史今没见过活着的骷髅。
活着的、仍在劳作着的骷髅,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来。干瘪的胸膛一起一伏。
干瘪的手。丰润饱满的青苗。
那活着的骷髅们在枝叶阻挡后和他们对视。他们是原住民。龙文章自报家门,丧门星用云南话复述了一遍——枯骨绷皮的原住者们放下了锄头,开始号哭。
更多的骷髅围上来。
他们走进深山,却依然保留着农具;仿佛是保留从猿到人的进化。他们裹着破布片,毛发和布料㬵结在一起,仿佛凌乱的毛皮;这把锄头可能是他们和山里的其他灵长类惟一的区别。丘八们拿出自己的食物;不多,龙文章让史今去做规划,只留下够他们走回禅达的口粮。
骷髅们的首领给他们领路。
"我带你们去和顺——我走的地方多,我知道哪个道没有鬼子。"花白胡子的老乡绅走在前头,弓着背;花白的胡子头发和褪色的褂子;这位热心的领队绝不会重过一只大马猴。龙文章搀扶着他,但是看起来更像挟着他走。
场面很可笑。
史今笑不出来。

"下面就到啦。"老爷子送他们到山林边缘。
史今再一次掏出自己的粮袋。没人要求他这么做。
老乡绅只是看看。
"不了,后生仔。"他笑着,褶皱把眼睛堆了起来,"你们给得够多了。早二十年我就和你们一道进城去。"
"老啦。"
龙文章凑上来:"老人家,您空手回去啊?"
他拿走史今攥着的粮袋,把自己那份塞进史今的装备袋子里。史今挣扎起来,龙文章叹了口气。
"收好。"他耳语,"烦啦没你经饿。我们还得靠你认人。"
史今不动了。

龙文章去送了老乡绅。
老人家拒绝了口粮。
"再来,我们就只剩骨头了。"
"记得告诉对面的人,这几把骨头绝对没有被招安。"


史今没有跟去,他要走了地图。他用极淡的铅线勾出起伏的山峦,像要把走过的每一步路都刻进脑子里。
龙文章看他画上几个地标。
"什么时候回去,我想沿这条路再走一回。"
龙文章:"⋯那可很难认。"
"有心啦。"


茂林修竹,翠峰掩映,碧水绕青石粉墙黛瓦。
和顺镇地如其名,安宁平静。青蔓上梁人声消弭,好一处无人打搅的桃源仙境。
他们潜入——用不着潜入了,家家闭门绝户。他们是一队误入画幅的野人。

他们走进街巷。
安静。祥和的安静。一个带袖标的老人背对着他们,在刷些譬如东亚共荣的标语。
活鬼们绕过他。
那背影怪异的熟悉。史今感到心口一阵一阵的钝痛。

老人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山魈们贴着他过去。史今拖着腿落在后面,脚步声不一样——于是这干瘪的老头大梦初醒似的回了头。
红漆桶哐当坠地,飞溅残红。

"了儿,回来。"



"干什么呢?进去进去。找地方蹲着。"龙文章把炮灰们往里间撵,自己却不住地回头。
他的眼神一直追着堂屋里跪着的史今。

谁能料想事情竟是这样的展开。
烦啦记忆里脾气又臭又直的老父亲,做了日本人的伪保长。
从北向南,从东向西。日本人咬去了大半个中国。守不得疆,守不得土。
可还有书。
还有一屋子书守得。
甚么家国气节,还有这书,便不打紧的。
这嗜书而非嗜财的严监生,见了做军汉的独子,第一仍是先立他的规矩。要在半壁礼仪之邦里立这老旧的家法。
龙文章想起那群野猴子似的农民。史今原地站着,一动不动。
他可真担心史今冲上去和人打起来。
但是史今乖顺地跪下去了。仿佛已做过千百次——即使是孟烦了本人在场,也绝不会比他更谦恭。

堂屋里的人总算走进庭院。花木葱茏枝叶繁秀,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显得格格不入。
史今脸色不好看。
郝兽医和丧门星已经进堂屋去了。砰啉嗙啷一阵响,兼以"成何体统"的咒骂。

龙文章欲言又止。
史今:"他母亲晕过去了。上了年纪,受不住大喜大悲。"
他拔开眼前的花。木叶青翠,一朵芍药开得正好。
"⋯你是对的。"他苦笑。
"真庆幸烦啦不在场。"

"他要是在场我们就只好打晕他让迷龙背回去。"龙文章眨眼。虽然这个笑话没能起到预想的效果。
他最后也只能拍拍史今的肩。
"辛苦。"

和顺不驻日军,两到三天才会有人巡逻。他们继续研究今天刚标上反斜面火力的地图。孟家的父母没有怀疑。手脚快些,他们就能带上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禅达。

假使没有厢房里的那个女人和那三个上门寻欢作乐的日本兵。

守书的高老头惟一的要求是带上他的书。
史今试图交涉,未果。龙文章已经带着迷龙开始打包。书太多了,只能拿多少是多少。史今看着炮灰们一本一本往包袱里加。
他只有保持沉默。书太重要了,他清楚,而属于孟烦了的钝痛和愤怒在胸膛里翻腾。
你们带不回去,孟烦了要在场一定会这么冲他吼。
这不值得小太爷的炮灰兄弟付出血的代价。

龙文章:"全拿是带不走的,出去给日本人当固定靶——你和老爷子再说说?"
史今应了。然后他们听见厢房里年轻女人的哭声。


史今真的很感谢有龙文章在场。
不然他将使孟烦了背上弑父的骂名。
他在没人阻止的时候已经拐进了厢房,然后背着十几公斤的全套装备冲出来。
他摔了枪。龙文章死死抱住了他。
"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会做这种事⋯"

昏暗的厢房里充斥着被褥霉烂和和食物馊变的气味。那个年轻的女人裹在被子里头。很普通的一个女人,小村镇里见惯的粗手大脚的年轻农妇。她的腿骨折成了奇怪的角度。垫在身下的被褥上有干涸的血迹和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液体留下的污渍。
她被铐着,像铐一头不听话的牯牛。虽然她远不如一头牯牛有力。

龙文章骂了声操。
史今不用他提醒了,没瞎的都看得出这女人经受了什么。
一个人为在日占区村镇被饲养被制造的-慰安-妇。
显然这不是为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准备的。
血流轰隆隆冲过耳膜,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龙文章死死箍住他。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冷静冷静⋯"

史今:"我他妈知道为什么不让我来了,真的,我得骂两声。我谢谢您⋯放手。"
龙文章看他使劲搓了一把自己的脸。
"我真高兴我不是孟烦了。"他小声说,"他会疯的。"

龙文章想打个哈哈,告诉他不是每一个都能有这种造孽的机缘。他也混称当了七八年兵了,没见过几回,真的——但他最后只是张张嘴。
"我也挺高兴你不是孟烦了。"


孟烦了的父亲立在庭院里。他直楞楞戳着,保持一个要阻止的姿势。没人理睬他。不辣和蛇屁股连着两挂车子滚进来。
不辣:"日本人。"

他俩把眼光投向庭院里直僵僵的老人。
孟父:"过路的!"
孟父:"你们真当我做汉奸吗!"

史今直接从他边上走过去。丧门星还在门边。史今冲他们打手势。炮灰们迅速收拾好来过的痕迹退进屋里。他们已经很习惯听从参谋官的命令。

龙文章向后一步退到厢房门口。

史今带着丧门星向后退。一个小队,三个也许是屋中情状始作俑者的日本人已经脱队有说有笑地走来这里。

很不走运。

丧门星:"怎么就一定进这个屋子⋯"
史今把他按进厢房。龙文章接了手。孟家的父亲见鬼一样地看他做布置。
"没法儿不惊动了,巡逻队不可能不发现减员。"
"这三个放进来。"

"做掉。"龙文章接嘴。
史今咔一声拉了枪栓上膛。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语气。
"然后进巷子。"
"我们打一个伏击。"








心态崩了,卡飞

别屏蔽,求你

史班长的抗日生涯

(七)
"你不告诉我?"
"见鬼的这么大事你不告诉我?"
史今捻着那两张薄薄的信纸,气得手都在抖。

龙文章抱头缩在行军床上。
"南天门非去不可的,原来就非去不可。"他可怜兮兮。
"可我不能把你卷进来啊,你不是瘸子,你不欠死人的坟。"龙文章哭丧着脸。

"这见鬼的是你作戏的理由?!"史今声音高了八度。

"我没想的!我没办法啊!"龙文章要哭出来了。千防万防没堵上小红蚂蚁的快嘴。
"瘸子的爹妈都来了。"他闭上眼自暴自弃。

"我知道。都在江对岸。你那个军需官家的姘头告诉你两天后能来一批迟到一年的美械。然后你准备挑十个不知道什么叫侦察的楞子武装成会跑的军火库扎到日本人眼皮底下,把你惟一能拿得出手的侦察兵哄在阵地上看家。"史今木木地补充。

龙文章挤出一脸褶子。
"啊呀呀,"他看起来很受伤,"你这话讲的很有死瘸子本人的风范啦。"

史今漠然地看他。

"信是那天发饷发家书我扣的。"龙文章缴械投降。"我没故意,那信寄来寄去寄了太久啦,信封早破了。师部那人给我的时候就两个纸片片飞下来。我捡了拼上一瞧,哟,好死不死孟瘸子家的。"
他缩缩脖子。
"我觉着不行哪。"
"家国危难,这个忠字打折扣,孝字不好再掺水啦。"

"所以你这个朋友当的够意思。你准备拉几号孤胆英雄去救一对儿身陷敌占区的老夫妇。"史今眼皮一抽一抽,表示理解不能。
"那有什么不好让我俩知道的?那是孟烦了他亲爹妈,他要跳回来拦吗?"

"他会跑去和他爹妈一块儿死在日占区。"龙文章摇头。
"孟家的小猪崽儿别扭,仗打得烂,他就写了个遗书寄回去,四年前就寄回去了,四处嚷嚷老孟家没他这号人。"
"我丢过一个副官啦。"龙文章说。

"能别咒我吗。"史今脑壳子疼。

那你也别咒我啊!
龙文章满腹委屈。

"我那天看过信就开始准备了。"
龙文章眼观鼻鼻观心。
"你提的那些我都问过禅达的老人家。鬼见湾是离这儿最近的过江点,而且两岸都是老林子,滇西早上多雾,架条渡索,从日出到雾散过个十几号人没问题。"

史今像是想把信纸按他脸上,手抬起一半又放下。
"所以你三天两头往城里跑。询问踩点都做齐了。"
"打点人民群众去了吧。"
龙文章缩脖子不吭声。
史今盯他半晌。
"你人选了?"

"就你认识的那些个。"龙文章从手指缝里看他,"南天门一千多号就剩这几个啦。"

史今接过他拟定的名单。
"林译会向师部打小报告,他会被你留下看家。小队人数有余而火力不足,正常一个班拉去是送菜,你肯定会把两个机枪手都带上增加火力;唔,董刀身手好一些;不辣,蛇屁股⋯你把郝老爷子都捎上干嘛?!"

"这个,这个不是惟一的医护兵么⋯"龙文章声音越来越小。

史今心说你还不如拿我当医护人员使呢。

"你还干什么了。"
"我没记错的话早上司机把你拉到师部才停车的。"史今给自己揉太阳穴。于是龙文章献宝似的从外套内兜里扒拉出一幅地图——美国人的鸟瞰视角。

史今认为就算龙文章洗劫了师长办公室也不足以使他惊讶了——虞师座应该得到治下宽厚的正名。他揉了把脸。
"你不做亏本买卖。接人是其次——你要拉自个儿的人马去侦察,把你的脑袋塞进日本人整的铁桶里。"史今顿了顿,"你不信美国人。"
我也不信。
"小日本可不在美利坚的土地上打狗洞。"龙文章指给他看地图上的标注,"竹内个山老鼠精。怒江西岸上下几十里连炊烟都看不到了。"
而地图上小范围内的工事明显不符合日军的工作速率。
"这么个南天门⋯还能是你我瞧见的样儿吗?"


过江的道路不能暴露给日军,所以渡索是最稳妥的办法。一刀两断或是往水里一压,所有痕迹都逝于滚滚波涛。
但是更不能暴露给国军。
大队人马的集结,将马上使他们断送此条后路。

狗肉一身沾水的被毛服帖地倒在背上。史今走过来解下它身上的绳索。

蔫蔫的黑背用长吻拱他,呜呜叫了两声。史今把那颗狗脑袋按在怀里。
"好样的。"他揉揉炮灰团长的狗兄弟颈上厚实的皮毛,"好狗肉。"
狗肉用湿漉漉的舌头舔他,在湿漉漉的手上继续增加湿漉漉的痕迹。

炮灰们东倒西歪伏在江岸的草丛里。
不辣和蛇屁股在哼哼。豆饼的背包掉进了江,迷龙正忙着教训他——这使迷龙的机枪少去一大半的弹药储备。

龙文章则在他的兄弟和现任副官身后警戒,调整压低渡索的石块。

龙文章:"还行吗?"
一人一狗一齐仰脸看他。

"汪。"狗肉率先抢答。
史今乐了。
他由着狗肉继续用头蹭他,挠挠这位功臣的下巴颏儿。
"它说还行。"狗肉在他手下有一搭没一搭甩尾巴,"我也还行。"
"好哎。"龙文章应他。
"走啦,进林子了。"


迟来的援助使虞师陷入为期两天的狂欢,以至无人发觉档案资料少去一份珍贵的拷贝件。
第三天清晨十三个满脸简易迷彩和满身草木枝叶的游鬼出现在西岸的密林。

史今说服了他。
"你需要一个够高效的制图助手。"他一如既往地温和。
"而且没有我这张脸作证。"
"你怎么认孟家的父母。"
温和常常让人忽视这个兵眼中的傲气。

"头一天我就认出你了。"龙文章突然开口。"你和瘸子不一样,太不一样。那家伙从缅甸回来开始跟了我一年,不到还是多点,反正大概一年;我没念什么书,我一瞧就知道你不是他。你还有正当好的年轻,他像个小老头儿;二十岁前他爹瞧他年轻,四年动不动一封遗书看见衰老;打仗让人变样儿,可你怎么变也不像他那样儿。他要烂骨头里去啦——我就得寻思提一把;你不会,你永远不会,你只会把自个儿拆折了,一块儿一块儿掏给别人;你和烂字永远走不上边儿。没等着烂你就先把自己拆完了。"
龙文章:"不值当,这事不值当。恩太重了。"
史今:"我并不一定回得去,是吗?现在我是你的兵。"
龙文章:"⋯你知道。你自己啥都想得到,你就不说;就非得跟着。"
龙文章:"我带上你过去不知道能不能带你回来。我们欠死鬼的债,你不欠,我不该叫你也留在这儿。"
史今:"门外的每一个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只是愿意和你过去。"
龙文章:"那是我诓着!他们偶尔会想起来那些个死人,但是他们不知道自个儿要什么;所以得带兽医,我要没了老爷子还知道讲人话。"
史今:"那么更不应该有问题了。我很清楚我要些什么。"
龙文章:"你手上没沾血⋯你放过枪但是没打死过人。"

史今直接打断他。
"团长。"他很少这么叫龙文章,"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是一样的兵,中国的军人。"
"你给我这个沾第一滴血的机会。"


史今拿到了这个机会。
驳壳枪响时龙文章还是第一反应把他按进泥里。匍匐练得很标准,阿译长官要是在场必得赞扬一下如此优秀的战术动作。炮灰们以和他们或臃肿或干瘦的身材绝不匹配的骄健身手隐没在密林里。对方并没能有所收获,一击则退。枪声惊起的飞鸟又簌簌落回林里。极远处最后两声抬高枪口的警告。

史今辨认出枪声的方向——他一骨碌翻身起来。狗肉先他一步往回窜,压抑着低吠。
龙文章几乎是让这俩拖着走。
炮灰们懵懵懂懂——史今脸色青白。

龙文章难以理解这种带着十号人冲阵的自杀行为。
"你找死——"

"不是日军。"

龙文章:"你说啥?"

他们跌跌撞撞回到江滩——没人再有疑问——怒江激烈又平阔,江滩的垒岩歪斜了。那里不再有一条渡索。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史今:"不是。"
他嗓子很哑。
"不是日军。"

炮灰们沉默。
龙文章很快不需要有人回答。
"团长!"有人叫了他一声。
董刀,会扎最稳的马步,领了两个炮灰摸下水。没有切断的绳头。领他们来的锁魂链在忘川的江心沉浮。
他们成为十三个深入敌区无人可渡的鬼魂。

一摊泡烂的纸交到龙文章手里——原先可能是本册子,牛皮纸的封——史今劈手抢过去。

龙文章看他一页页翻,很急速;但是晚了,他己经瞧清那上面红红的镰刀斧头。
龙文章:"真过来了⋯有种。"
史今把它包好,挤去水分,贴身收进兜里。

"不是日军。"他最后念叨了一遍。

炮灰们第二次窸窸窣窣钻进林子。
龙文章牵着狗肉。他回头看一眼江雾。
"走啦。"他招呼史今。
"小家伙丢三落四——"
"我们给他送回去。"

小太爷七连观察日记

(六)
"我不练了!"
孟烦了扣下最后一次扳机,直接从射击位上翻下来。

"十发我打了八个满环了!"
他摊手摊脚仰躺着,一条腿横到伍六一身上。
"一趴一下午!你是想送小太爷去玩狙击吗!"

伍六一坐在相临位置上给他记成绩,嫌弃地把那腿拔开。
"你不是回去也瘸着?我看狙击挺好,趴着别动适合你。"

孟烦了一噎。
"我那是工伤!工伤!"
小太爷出离的愤怒了。
"日本人的刺刀捅的!"

"我说你就不能尊重一下老前辈?尊老爱幼!尊老爱幼懂不懂?"
穿甲弹会抬杠,孟小太爷不知道是应该夸自己教学有方还是应该疼心疾首。

"不能。"
伍六一"啪"一声合上记录本。
"还有你不算我前辈。"
"该叫你前辈的都在台湾呢。"
完了完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孟烦了背过身以示抗议。
伍六一摊煎饼似的给他推平。
"起来。"伍六一嫌弃他。
"今天算你卧姿射击过关了。"

他走出一段才发现孟烦了还大手大脚摊着。
"⋯你想晚上留下晒月亮?"

"⋯你大爷的晒月亮。"
小太爷脸色很难看。
"搭把手,我腿趴麻了。"


训练场上走得就剩下他两个。
伍六一边给他按腿边数落他。
"我之前怎么教你的?"
一脸恨铁不成钢。

孟烦了不还嘴只顾哼哼。

"啊呀!"
他突然一嗓子。

伍六一赶紧松了手劲。
"哎继续继续,"孟烦了眉眼弯弯笑得怎么看怎么欠,"手艺挺好的。"
"往哪摸注意点啊,再向上当心我叫非礼了。"

伍六一作势扬手要打人。

"哎我喊人了啊!"

伍六一拿圆眼睛瞪他。

再逗炮弹要炸膛。
孟烦了见好就收。

但他嘴是真闲不住。
"你⋯和你班长那么好啊?"
他敢打赌,只消换张脸,伍六一刚才那巴掌就下来了。
小伙子和姓虞的一个爆炭脾气,也就任他欺负欺负。

伍六一不理他。

"你喜欢他。"
孟烦了躺着。

"他是最好的班长。大家都喜欢他。"伍六一掀了掀眼皮子。

孟烦了:"你没拿他当班长。"

"我当他最好的朋友。"

"我不是在讲朋友的喜欢。"
孟烦了叹气。

"你知不知道你看他什么眼神儿?眼巴巴的,像个等主人施惠的小狗——不管他瞧你哭和笑,你只消看着他,就觉着整个世界都亮堂。"
不过小太爷那死鬼团座就更没脸皮些。

伍六一铁青着脸。
"有力气贫嘴就自己回去。"
他咔一下把孟烦了的腿弯往上送。
孟烦了哎呦喂一声喊。
伍六一拔腿就走,孟烦了拽他一边裤脚。

伍六一:"⋯信不信我踩你?"

小太爷切了一声,拽着他的军装站直。
"你对着这张脸,一个巴掌都不肯放下来!"孟烦了嗤之以鼻。

"⋯就有那么喜欢他?"

伍六一甩手。
"随便你怎么想。"

孟烦了一颠一颠跟上。

"他是好,大家都拿他当朋友,当顶好的朋友。百多号人就你看出不一样了。"
"你连他看书叠在哪儿纳凉去什么拐角吃食堂要不要葱都清楚,我在你眼里满身都是破绽。"

"小太爷见多啦。"他叹气,"你哪里是只想当个朋友?"
"你分得清?你分不清。"

伍六一一个箭步上前,看起来想再把他按回草坪上。

"要试试吗?"孟烦了勾勾手。
他无骨蛇似得贴上来,脚步一错便滑进伍六一怀里。
背影看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拥抱。
伍六一吓了一跳,但是条件反射先接住他。

"你干什么!"
这下声音里有七分火气了。

"哎,别松手啊。"孟烦了树袋熊似的吊上他,发出警告,"医生说我这再别一记很容易习惯性脱臼的啊。"

"你!"
孟烦了看见近在咫尺的那张圆脸在抽搐。

史今和他的副班长身量生得刚好,孟烦了微微一踮就能轻轻松松把下巴搁在人肩上。军装布料上沾了温度阳光,还有薄汗草地和皂角。
伍六一虚扣着他的腰僵在一个半笼半拒的姿势。虽然副班长发自内心地想把这个人按在地上磨擦。
"松手。"孟烦了听见他在咯咯地磨牙,"让人看什么样子?!"

"说得他们头一次见一样。我记得你可一点不反感史今这么干。"小太爷打定主意今天耍流氓。
"你搂你班长怎么没想过这茬儿。"

"他是我朋友!"
"你连长也当你朋友你怎么尽踹人呢?"真是区别对待。

"行啦。"孟烦了松开他。
"小爷早晩成孤魂野鬼,你就承认一下吧。"
"还分不出来吗。"他贴着年轻人的耳朵。
但是伍六一胳膊还梗着,孟烦了脱不出去,反过来一下一下顺他的脊背。
"我松手了,我真松手了啊。"
"轮你不肯放了啊。"

伍六一真把他搂紧了。

孟烦了还是有一下没一下顺着毛。
"⋯不是不要我替的么?"

"要你管。"

圆脸圆眼睛的大孩子箍紧了他,又很快一把推开。

"行了,你离我远点。"


孟烦了掏出个没开封的烟盒在他眼前晃。
"喏。"他摇着那个小纸盒子,"伍老师,学费。"
"不收贿赂。"
伍六一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那劳务费。"
"我没瘾头。"

"没瘾头你嘬那半盒烟屁股骗鬼呢。"孟烦了赶上来用盒子戳他肩胛骨。
"你心心念念的老班长托我买的。"
"爷,您收着吧。"
"小太爷夜里想睡个好觉,不然那一位今儿个晚上能托梦叨死我。"

伍六一由着他把烟盒塞进自己衣袋里。

孟烦了想给自己点一根,没翻到打火机。
他咬着那根让汗润潮了的烟。
"我俩,你知道吧。我讲过。"
"他其实待你挺不一样的⋯他自个没感觉。没打那种方面想。"

伍六一保持沉默。
"道不太好走。"孟烦了把烟屁股用舌头从一边腮帮子推到另一边。
"但还有戏。还年轻,不打仗,别留个遗憾。"

"我这么讲吧。"
"他还糊涂,你不能装傻。"
孟烦了叼着烟。
"你帮我不少。"
"就是你真怎么想的,我能去探探他口风⋯"

"够了。"伍六一安静地垂着眼,和他掐孟烦了那天一样安静。
"他要一个副手,我做他的副手。他要一个朋友,我做他的朋友。"

"你甘心了?就这么守着?"
孟烦了终于在裤兜里掏出一只打火机。
"已经不打仗了,基层的兵太难升迁。再有几年上年纪他就得走。你也有一天得走。最大可能就是各自回老家——中国这么大天各一方,然后多少年后你以战友的身份站在他身边看他穿戴整齐像从前拥抱你一样搂着另一个姑娘,可能还有个小破孩儿——长得像他的丫头片子或者混账小子管你叫叔叔。"
"够了!"
"太难啦。"他喃喃,"你忍不了的。"
"我说够了。"伍六一转过脸来看他。孟烦了开始怀念他愤怒的样子。

烟太潮了,孟烦了几回都没点上。
他玩着那个打火机,眼神放空又像在看伍六一又像在看谁。
"对自己好一点哪⋯"
"一个两个都绷着,弦太紧了会断的。"

伍六一走到前头去了。

"真的不要⋯?"孟烦了落在后面。

"我说,够了。"
"⋯谢谢。"

孟烦了安静了,但是没有跟上去。
他突然合上那个打火机,在原地打了个哆嗦。

"⋯你又怎么回事?"伍六一隔了十几米停下来等他。
压抑的薄怒。

"啊,没事。"孟烦了吐掉那根彻底潮了的烟,重新点了,吐出一口烟雾。

他注视副班长自顾自离去的背影,庆幸自己方才有远见的胡搅蛮缠。他希望伍六一最好记着这回,烦到好几天都别想理他。
他抖着手把打火机揣回去。

就在刚才,他感知到。
史今和他若有若无的那点儿联系,断了。











???差点一拐超车?????

史班长的抗日生涯
(六) 上



我真的服了乐乎

小太爷七连观察日记

(五)
孟烦了睡得并不安稳。

腿伤其实已好得差不多,但阅览室那天之后他开始频繁地头疼。

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心态伍六一陪他去了医务室。
万事无恙。

军医敲破脑壳也想不出病因,只有让他嚼了颗布洛芬。

钢七连的兵总没有装病的吧?

伍六一告诉他史今本有头疼的顽疾,但从来就不严重。

大爷的这叫不严重?
小太爷狠不得撬了医务室的药品柜,把那一抽斗止疼药都倒进胃里。

高城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先让伍六一继续担着班长的事务,寻思着哪天带人出去挂个大医院。被质疑的军医有口难辩,只差披了白大褂上王团长办公室唱一出窦娥冤。

白铁军被彻底发配边疆。

头天夜里孟烦了疼得一宿没睡。他烙煎饼似的滚了一晩上,第二天一早连累上铺白铁军两人四个大黑眼圈。伍六一都不敢让他跟队去楼下出操,找连长多要出两天假,生怕他孟烦了又把史今身上的部件摔出什么好歹来。

晚上伍六一就卷着铺盖搬到了他上面。

伍六一:你换不换?

白铁皮一点不敢皮,抱紧铺盖卷去里头了。
阿甘在背后用幽怨的眼神盯着他。

甘小宁:说吃狗粮一起走,你却抛弃老战友。

伍六一给出的理由是方便照顾班长。孟烦了觉着他想照顾史今是真的,对他,多半是幸灾乐祸。


说来也奇怪,夜里有伍六一守着,那一阵阵抽疼倒是真不那么难捱了。

上铺传来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孟烦了仰躺着,竟泛出几分怀念与舒心。
似乎许久以前,他们就曾经这么一上一下,枕着对方的呼吸入眠。

孟烦了觉得那可能是史今留下来的情绪。

按他和顶上这位爷的境遇,凑一块,那叫闹心。

无论如何,能合眼总比之前好些。




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孟烦了就清醒了。
他向来浅眠——四年战场上走过来的人对旁人的接近有近乎本能的感知。

何况来人并没有隐瞒的意思。
孟烦了听见呱叽呱叽的声音——那种老式且不合脚的军靴踩地的声音。

一种曾经他很熟悉的声音。
孟烦了心中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从被子底下慢慢翻过来,去够床头柜。
什么也没有。

脚步声停了。

"吵到你了?抱歉。"
一个温和的男声。

孟烦了认命地坐起来。

和顶着自己脸的人大眼瞪小眼不是多愉快的事,当然这是份奇妙的人生经历。

来人穿着破旧的军装和一双旧军靴。
孟小太爷从前的出街装备。

嗯,比以前干净。

"史今。"小太爷准确地报出了这个名字。

对面的人扬了手上的稿纸,点头打了招呼。他的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幕墙传过来。

孟烦了才发现对方也是侧坐在床铺上。身后是某个熟悉的炮洞内景布置——感觉还扩建了不少。但他自己身下还是三班的高低铺。

而对坐的两个人仅隔半手距离。
孟烦了伸手去敲。
没有声音。
一道透明的屏障将两边分隔开来。
离远些又像朦胧的雾气。
孟烦了把手探到雾气里,搅了搅。
触感像什么湿重凝滞的液体。

这种感觉很怪异。孟烦了不知道史今看过来怎么样,从他的视角,他们像极了两尾关在相邻水箱里的金鱼。
能感受对方一举一动,但是不能越境一步。

最后史今友好地建议他把手收回去。据班长吐槽,从他那边看,孟烦了的胳膊是直接从土层里划过去的,然后在面前消失,一个平滑的切口——视觉效果比较刺激。

好吧,果然没这么容易。

孟烦了觉得他二十四年科学的高等教育大概是学进了狗肉的肚子里。



史今是个非常温和的人。
他如实地转告了祭旗坡的近况。
呃,包括龙团长自作孽不可活的作死行为,以及试图带下属一起挨骂的恶劣行径。
语气平和,神色自然。

孟烦了听得眼角直抽。

对于炮灰团的改变孟副官真诚地表示感谢。至于死啦,孟小太爷表示——您真的很善良。


用脚趾头想也明白这样的会面机会千载难逢。

双方赶紧互相交换情报。

史今小心翼翼地打探三班。
突然老妈子上线孟烦了表示适应不能:"一直是你副班长在管,我看挺正常的。我摔伤了,现在还没归队呢。"
他给史今看床沿支着的拐杖。

史今大松了一口气。
孟烦了:⋯我怎么觉得你们都很认同我要对谁下毒手的样子。
死啦怎么编排小太爷呢?

史今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


听说双生子间有种奇妙的心灵感应。远隔千里,仍知对方祸福危急。

那隔六十年的双胞胎就太惊悚了。
孟烦了觉得还是不能这么形容自己。但是的确在那之后他能感受到另一份强健的心跳——一颗强健的心噗通噗通在这个本不属于他的胸膛里跳动着。
炽热的,鲜活的血液泵入四肢百骸。
史今像是从未离开。那天夜里透明的幕墙如同镜面——晓光穿透迷雾,镜像千疮百孔,于是镜中幻梦与现世离奇搅混到一起。
开始只是能相互感知。然后是记忆的交融——小太爷对于史班长先看尽孟副官人生中二黑历史之事耿耿于怀,誓要犁地三尺扒出班长同志隐藏黑料。
咳,于是在见证黑料的同时被史班长驯养穿甲弹的日常闪到眼冒金星。

孟烦了:我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后来是可以偶然看见听见对面一闪而过的画面和模糊的声音。记忆毕竟不如亲眼所见深刻,炮灰团的改变令人惊讶。还能用自己原来的眼睛看见熟悉的一切令孟副官倍感欣慰。可惜的是这种联接似乎并不稳定。那天他以史今的视角巡视到炮灰团阵地后,许久再没有那边的消息。

运气好时他们甚至能通上话。
短短时间内两个被迫知根知底的人倒也当真熟识起来。
史今问候时总要带点儿私货。
孟烦了听到后来能把副班长伍六一三年入伍大小荣誉个人习惯连烟换过几个牌子都倒背如流。

孟烦了:你俩没状况小太爷这孟字倒着写。
史今:什么状况?我们关系很好的,新兵连我去特招来七连的呢。哎六一脾气是不好你担待着点blablabla⋯

孟烦了:⋯行了,当我没说。

我不担待怎么办x
我又打不过你副班长
当然是选择原谅他啊:)

啊,脖子又疼起来了呢:)

不过伍六一还真没再动过手。腿伤休养期间孟烦了错过了不少科目,他改经常给孟小太爷补小灶。
理由是你练不好丢我班长的脸。
小太爷对于班长控重度晚期患者无话可说。对于超标的体能训练表示生无可恋。

于是渐渐复苏的还有身体记忆。

七年军旅生涯中各项训练仿佛已经印入史今的本能。并且包括各种习惯的小动作。有这些打底加上副班长亲身示范,孟副官进步神速。

伍六一看他的目光也愈发复杂。

和出操不一样,各式理论课颇受孟副官欢迎。已经繁简字体无缝切换的孟小太爷笔记写了两大本子,一时间三班记笔记蔚然成风。
孟烦了倒不是要替史今做什么表率。

知道能回去后他就成了一块疯狂汲水的海绵。这里的一切他都带不走,学到了什么,他只有记下来,背下来,尽快地刻进脑子里。

炮灰团没有什么学习理论指导的机会。六十年间变化巨大,但那些枪械保养,规避刺探,制图程式的知识仍在沿用。孟烦了也不知道它们具体能做什么,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必要的时候,也许能救他那群文盲兄弟的命。
活几个是几个。

伍六一把自己的课本也给他了。连着帮画了批注。
我想活。
孟烦了这么告诉他。

"就想活你才不用学这个。侦察兵技术你学去保命?打起来头一个有损伤的就是侦察兵。"
伍六一嗤之以鼻。

"有什么不懂直接问我吧。"

孟烦了挑眉。

"你少麻烦我班长了。反正这个我们都会,你找他不如找我。"

孟烦了后来在他柜子里翻出一本滇西抗战史。

"上面有多少是真的?"
伍六一在他背后站着。

莽莽河山。
血淋淋的数字。

孟烦了笑得很怪异。
"你问一个被打散了编制的逃兵?"

"你回去了。你有军衔编制。"

"有,副连长,全连拼光了的光杆连长,拖着烂腿从华北逃到滇西。"

"所以你想打回去。"
伍六一很坚持。
"想连着没了的一百多号人份一起打回去。"

孟烦了深吸一口气。
死尸灼燎的焦臭味。
"⋯你那本书大概写到七八成吧。你们的红脑壳长官算厚道了。"
他双手盖住脸,感到瘫软与疲惫。

"我们跳过这个话题行吗?"


伍六一把个本子拍到他面前。

"这啥东西?"孟烦了掂起来翻了翻,"你给我打小抄啊?今天这么团结互助?"

"以前记的理论课的重点内容。"伍六一语气硬绑绑的。
"你最好马上背出来。过两天团部有人要来检查。"

他感觉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吐冰碴子,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砸到地上。

"你少给我班长丢脸。"


伍六一从宿舍门出去了。

孟烦了把本子拿起来看。

墨很新。
字迹清爽又锐利。

最后两页满满的山地丛林作战案例分析。


⋯嘿,这小子。





















作者死于渲染

吾与墨水共存亡

史班长的抗日生涯

(五)
史今并没有受伤。
炮声使他双耳嗡鸣——他护着小蚂蚁的耳朵,没有多余出另两只手来捂自己。站起来时他不可避免地感到眩晕。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突然出现的窒息感。
"孟烦了!"龙文章大声的喊他。

像有人大力勒紧他的脖子。他滚到地上。他在黑暗混沌中看到许多画面。

是记忆。

有孟烦了的,也有他的。

朦胧里闪过一双熟悉的眼。睫羽纤长,泪像蝶足上点染的露珠。
史今想伸手抱抱他。
六一,
你在哭吗?

"孟烦了!"
"孟烦了!"
"烦啦!"
"死瘸子!"
"愣着搞么子,叫兽医噻——"

龙文章已经冲上来。小蚂蚁完全吓蒙了,被他撞到一边,又一次淹没在炮灰的海洋里。
史今被他一把抄起,脸色因缺氧而绯红。
可是龙文章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一遍遍呼唤那个属于又不属于怀中人的名字。
孟烦了。
孟烦了。
兽医拽着药箱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龙文章贴近耳边轻轻喊他。
史今。



史今睁眼的时候只有龙文章在旁边。
他躺在龙文章铺上,捂着团长的军用毯。史今保留了七连的习惯,龙文章没动他的铺。

史今摸自己脖子。
"别动了。"龙文章叼着根卷烟。看他醒就摁灭了。"没外伤。吓了兽医老大一跳。"

史今就道歉。
"对不起啊。"

"对不起啥。也不是你能控制的。"龙文章又想点一根,反应过来,把烟盒放回去了。

"那小孩也没事,哭着鼻子让兽医送了——这回倒配合。炮弹炸在眼前,知道怕——确定你没伤才走的。"

"一路在哭,说对不住你。"

"你倒是睡一觉,给小朋友老大阴影了。"

史今乐。
"也好,离我们这远些。"
"要有可能啊,我也宁可他安安生生回去念书去。"

龙文章挑眉:"红脑壳的都这么爱护后辈?"

"前辈。"史今纠正。

他盯着洞顶的黄土。
"没什么红不红的——只是这战争,少年人的血,能少流些还是少流些。"

龙文章不答话了,开始翻来覆去地玩那个烟盒。

史今觉得他很反常。
"你是不是有话和我讲?"

龙文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史今继续开口:"刚才我觉得是有人勒我⋯"他沉默半晌。
"我看见六一了。"

龙文章猛一抬头:"是不是还看到点不熟悉的记忆?小瘸子的,不是你的?"

史今:"你怎么知道?"

龙文章就笑,那种俗气又谄媚的假笑,明明一张很硬朗的脸不知道怎么能做出这种表情。
"不是这⋯你晓得嘛,家里做叫魂的嗦。"

史今一脸你少驴我。

龙文章第三次去开那个烟盒。史今劈手夺了。
不止夺了还要啪一声压严实。扣紧按到枕头底下。

"说吧。"史今一掀毛毯,大马金刀甩下来两条腿。龙文章占了马扎,委屈一下班长坐炕。

龙文章叹气。他盯着史今的眼睛。
"刚才有那么会儿,你躺着。"
"我一下子有点分不清你俩。"
他又把那支摁灭的烟卷咬进嘴里。
"我觉着像是烦啦回来过了。"

史今沉默。
如果窒息感属于孟烦了,那么想来那边情况不容乐观。

"我不是好好的。按这个说法,我没事他也应该没事。"史今安慰他。

龙文章嚼着半卷烟叶。史今看不见他表情,就见腮上鼓起来一块一动一动。


"行啦。"他把彻底咬烂的卷烟吐了。
"你看见多少?"


"没多少吧。"
"断断续续没头没尾的。多半是钻老林子——开始我以为是什么演习呢,然后看见黑鬼似的几人哗啦啦过去。"

龙文章:"哦。缅甸的事。"
他又嬉皮笑脸:"哎哟,原来小瘸子这么惦记我。"

史今想替孟烦了赏他两白眼。


不过很快就不用替了。

第三天夜里,他见到了孟烦了。



史今本来以为会更久。

那次受炮击后,他开始频繁看到孟烦了的记忆。
开始只是小段的闪现。史今并没太在意。就像你不会在看视频的时候挑出每一帧,况且这短暂的一帧无关视频内容联系;但情况很快严重起来,有时看着尘土飞扬硝烟弥漫,眼前耳中却是丛林湿重鸟叫猿啼;有时分明夜阑人静,闭目仍是白刃相搏狼烟四起。
表现在外便是动不动怔怔出神。第一天下来史今真是没脸见他那份笔迹歪七扭八数据缺斤少两的日军弹药耗量统计表。他把稿纸叠在马扎上就走了。等拿了兽医特留的两份盐水芭蕉杂粮饭回来,就见龙文章点着那沓稿纸叼着烟,脚边一圈烟屁股。

隔天一早这项光荣的记数工作被彻底交给了豆饼。原副机枪手欢欣鼓舞,深感任务艰巨应严正以待,写满了整三页歪歪扭扭的"正"字。主机枪手迷龙揭竿起义,遭团长不辣蛇屁股联手镇压。

史今彻底被堵在防炮洞里。对外名目是那一迫击炮震得耳鸣,要调养两天——龙文章的主意。

史今没拒绝。

夜里是整夜整夜的做梦。

梦里的画面反倒比白天有条理。透过孟烦了的眼睛,他看见北平的老胡同儿,禅达破败的军营收容所,缅甸的机场丛林,还有迷龙富丽堂皇的家;他听见城墙外的鸽哨,飞机的轰鸣,巷子里老板娘叫卖着撒撇饵丝稀豆粉;他闻到雨林的草木,火焰中噼啵作响的尸体,皇城根的豆汁儿和猪肉白菜炖粉条的香气⋯
一个有着他面容的人,在六十年前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还看见人。
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男人或女人。
北平城里背着一只手浇花的孟老爷子,愤懑无处安放一张书桌;死命怼李乌拉的迷龙;额前汨汩冒血,倒在一丛白花里的要麻;临走想照镜子的康丫;把龙文章撵上树的上官戒慈(史班长亲评,女中豪杰);在孟烦了手上招入队,有名姓没名姓的,周正或歪裂的,最后统统填进战场的年轻的士兵⋯
还有一个外号"笨蛋螃蟹八只脚",被偷了钱反不记恨,满口绵软川音的姑娘。
清粼粼一双眼,乌油油一条大辫子。

第三天早上他从床缝里找出那只铰丝银镯子。
龙文章什么都没说。找到司机发动威斯利,捎上他说今天走一趟师部。

临进城就把人放下了。

于是史今见到孟烦了记忆里梦一般的禅达。

他在熟悉又陌生的青砖上游荡。
他找到了那个长歪脖树的巷口。
门上没有木牌。

一早做下的决定此刻反倒动摇了。
他取出镯子——直径很小,原主人有一双纤细而笨拙的手。
史今把它放在青砖上。
银饰在阳光下闪光。

他始终没有敲门。

青石台阶上亮亮的一圈,映着白云与天光。



史今最后还是把镯子收了回来。
他无权做决定,他需要孟烦了的意见。
他不是四川姑娘思慕的情郎。

孟烦了也许更愿意亲自把这个镯子还给她。



龙文章在巷口等。车后座上两个大编织袋不知道装了什么。
看史今手上晶亮的一圈挑眉。

"改主意了?"
"改了。"

"各有各的福气,让他回来自己决定吧。"
"好呀好呀。"龙文章喃喃,"福气⋯福气在后头。"

史今很快得到了征求意见的机会。

当天夜里,他见到孟烦了。








思修背到文思泉涌



要凉

史班长的抗日生涯

(四)
日军在怒江东岸的阵地上制造了一场土雨。

何书光——那个背手风琴的小眼镜儿,铁青着脸门神似得堵在防炮洞门口,转告虞师座请龙团长和副官横澜山阵地一叙。

铁青着脸是史今猜的,对方大约是一路交通壕摸过来,两眼镜片上都糊着黄土,土黄的脸土黄的军装,你很难从一片土黄里看出不同的脸色来,真要有也是土黄里泛青。
那难道叫土青?龙文章补充。
史今就去看头顶上落完土的天空。

请副官同去是死啦死啦自己加的,他说传令兵得和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史今就莫名其妙想到小学生一个人不敢进班主任办公室,非得拽个小伙伴一块儿扒门。

虞班主任显然不准备等他俩扒门缝儿。所以他出来了。




史今没想到能在六十多年前的时空里看到那个过分熟悉的身影。
男人大步走上来——武装带勒出长腿蜂腰,死啦想躲到史今背后缩脖子,被虞师的精锐拖回站好。

史今在这一刻方确切感知到时空错位的茫然。

身姿、步态、面容,连含怒的神色都相似,但分明不是三年同进同出寝食同步的那个人。

虞啸卿在他们面前站定了。他根本没空看史今——虞师座没有精力分给一个看不上眼的瘸子。他怒视着龙文章。
"啪!"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

龙文章想躲又不敢躲,拿脸生生受了一记。他整个人顺着力道滚进面前新鲜的弹坑,虞啸卿拽住他的领口把人提起来。

还真是不一样。六一喜欢踹人多一点。史今佩服自己的发散思维——然后他注意到虞啸卿颊上一道新鲜的血痕。

龙文章发疯的时候虞师座正在巡视横澜山的阵地——如果对面的日本炮兵不是气昏了头,那么现在虞师可以考虑换个新师长。

"给我一个解释。"
龙团长企图带副官分摊火力的愿望落了空——虞啸卿拽着他把人拖进了防炮洞,并且把里面原有的人员全部撵了出来。

史今就和被撵出来的精锐们面面相觑。


龙文章很快也被撵出来——一手捂着脸,史今不知道他的歪理说服虞啸卿没有——看起来是没有。
但是龙文章扯歪的领囗已经被人理整齐了,而且扣上了风纪扣。

史今觉得这两位长官的关系其实不像他们表现得那么糟糕。



回程路上史今一言不发。
龙文章走在他前头,一边扶下巴一边叽叽歪歪抱怨。
"喏,你今天见着了?我们师座,人俊的很,手黑得赛武老二⋯"

史今:"该。你都把炮引人头上去了,人送个巴掌算轻的。"

龙文章就委委屈屈嘬牙花子。

过了会他觉过味儿了:"你今天情绪不对啊,怎么讲话夹枪带棒的?"

"咱师座长得,又像你熟人啊?"

史今不答话,一拐一拐擦过他肩赶前头去了。孟烦了的瘸腿是真不好使。

龙文章一溜小跑上去:"还真是啊?"

"就你这护犊子样儿,肯定不像你领导⋯哇,你班里带的?"

史今:⋯
史今只想虞大少多请眼前这位爷吃几个大耳刮子。
"⋯你不是脸疼吗?咋还这多话呢?"

"此一时彼一时嘛。"
龙文章乐颠颠凑上来,史今嫌弃地把脸别过去。
"哎,像哪个?"

避无可避,史班长索性呲出一口白牙:"你猜?"

龙文章就观察他脸色。
"⋯我说,不会正正好像你那副班长吧。"

史今一脸"哎,孺子可教也"。

龙文章表情就很精彩。



五指山压不住孙猴子,只是挨骂更没改变龙文章闹腾的决心。祭旗坡上每日一炮照打不误。

起床号换火炮,史今表示适应良好。

炮灰们新手战战兢兢,老手骂声一片。不过很快就恢复任你炮火连天我自屹然不动,要给一人一把瓜子可以就着爆炸声开嗑。

进步也很显著。

土拨鼠们的掘地技有了用武之地。祭旗坡上防炮洞口遍地开花。所有人现在可以在炮弹落在对岸前隐蔽归位,除了头一天弹片崩了个倒霉蛋儿,再没有人员伤亡。

崩着的龙文章还特意让停一上午,送全团没见过血的挨个参观。郝老爷子捧着碗来给死人送上路饭,见状撵了团长半个山头。

史今被拖去做记录。
事后给龙文章省下整三天的盐水煮芭蕉。

克劳虏倒是一直乐颠颠的,宝贝他的炮赛迷龙宝贝老婆。

拜祭旗坡贫乏的弹药储备,他一炮过去日本人敢回敬几十发。

就对日军的弹药消耗而言,史今认为这位炮手得记头功。


头顶上尘土飞扬,底下大家还是得过日子。
龙文章热衷于爬交通壕赶新兵归位。
史今腿脚不行,留在洞里等着统计。统计完了画表格,画了表格写训练改进计划,等计划也没得改了,开始统计日军迄今炸了几个基数。
实在是憋得要长蘑菇。

川军团一下子多出整沓文字资料。
龙文章开玩笑说要他找师座要稿纸去。正当理由,不能不批。还可慰班长思人之情。
史今斜眼看他。

好在还有个豆饼。
日军炮一响大家都得趴窝,闲着也闲着,豆饼就爬来粘他。

史今看他也很亲切,毕竟个个分来三班的新兵,进七连的时候也就这年纪。
后来他就开始教豆饼认炮弹子弹的区别声响,干三班白铁军小同志的活儿。

豆饼上任绝情坑主,和七连的兵们不一样,他干得还挺乐呵。
然后就更粘史今。

龙文章就郁闷,他每次外面爬一圈回来,洞里就没他位置。

迷龙也老大不乐意。嚷嚷着说分给我的副射手,天天去记炮声做什么,烦啦个驴日的拐人不务正业。
实则是嫌没人帮他扛机枪。

外头嚷嚷不够,他还来找史今理论。
进来一看,史今在一笔一划教豆饼认字。
龙文章嫌他吵,抽了柯尔特把人撵出去。


炮声再没引来虞师座的学生兵。但是引来了别的东西。

比如搬书的学生小蚂蚁。

史今听着诗朗诵走出来,看土塬上兴奋不已的小朋友发懵。

龙文章一脸苦大仇深,让他把这娃赶紧整走,你俩思想体系近好沟通。

"你让他下来!给日本人当标靶呢!"

史今更懵。

那孩子看精神气儿顶多和豆饼一般大,进步思想倒看了不少,背个比人高的书架子追龙文章跑来跑去。
小孩儿对国军阵地上的事感兴趣的很,茶馆里龙团长多了嘴,从此就多个红艳艳的小尾巴。
禅达城里跟着不算,还一路跟上祭旗坡。

龙文章想倒退一小时给自个儿一巴掌。

史今听之哭笑不得。
但他没来得及上去。

"⋯炮弹打不下春苗般的生机!⋯"
炮灰们目瞪口呆。他们想不通这是哪里来的人物,要来这破阵地上跳梁。

"⋯烟火里孕育着复兴的幼芽!⋯"
上头还在自由发挥。

底下炮灰们开始活动筋骨了。他们不知道这人是做什么,但是他们知道对岸很乐意打个活动靶。

最后还是龙文章自己上手把人提走——从一堆发疯的拳脚里捞出来,朝天放了两枪才让渣子们起开。炮灰们炸了锅,靠一个龙文章一个瘸脚的史今根本栏不住。

龙文章把人都赶回去。史今留下来给小朋友上药。

小书虫子仰着头,史今给他擦脸上的鼻血。
小朋友对自己的冒失行为做了深刻检讨。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额角还青了一块,看起来笑容颇为狰狞。
"我我我就太兴奋了,团长说带我看打仗来的。"
史今乐了:"知道打仗,还上高点去给人瞄呀?"
史今也没法安慰他,平心而论,这打挨的不冤。

小蚂蚁更不好意思了。
可能看史今态度温和,他话匣子反倒打开了。
"我觉着你们国军兄弟特别了不起!真的!"
"我要回去和我那些同学说,国军兄弟才不是他们传的那样呢!大家都是手足,都很友善的!"

史今:⋯你的脸好像不是很有说服力。

"你们国军?"史今讶然。
难怪龙文章说这是个小麻烦。

"啊,其实我还不算啦。虽然我是挺想的。"小蚂蚁笑得更腼腆了。
他拽着史今普及苏维埃。史今张嘴听他说国人与理想,说少年中国——他张嘴可是他发不出声。
他没法告诉这个孩子那是他听过无数遍的词句。六十年后,有你梦想的少年中国。
这种感觉很奇怪,年岁上他称呼这个年轻人是孩子;而灵魂上,他分明是他的前辈。

"国军兄弟,你们让我留下来吧!给我一杆枪!"
"我想打鬼子!可是他们都说不收学生!"
"我认字,我有好多书呢!我一定派得上用场!"
"我来这里来对了!一定来对了!对了真好!"
他的眼睛在闪光。

史今透过他看到另一个年轻的身影。那像史今自己又不像史今自己,他看见另一个相似的年轻人,没见过血的眼睛一样透亮又激昂。
那是曾经的孟烦了。
但心里涌上来是愤怒,而非怀念,更非惋惜。

史今难以描述那种复杂的情感。但他莫名就明白,那是孟烦了的情绪。

如果是我呢?我会变成什么样?
小蚂蚁诉说着他的理想,和现实相比那么残酷的理想,整张脸都泛出鲜活来。
史今竟没法回答自己。

"让我留下来吧!"

"不行。"
龙文章回来了。史今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盯着转过来的史今和小蚂蚁,一字一句地又说了一遍。
"你不是就要看打仗?打仗不是学生娃娃好玩的事,看够了好回去了。"

"我不是要玩的!"小朋友明显被激怒了,他看向史今——史今肯定理解他。

史今几乎承受不了那样的眼光。
"⋯他说的对。"
"你不能留在这儿。"
我知道你的愿望和理想,所以孩子,你千万不能留在虞师。

小蚂蚁无助而震惊。
"为什么?我知道在这好像我什么都不会,但是我可以学的,我学的可快了。"他几乎是质问。
"我想报国,想把对岸的人赶跑!我不比你们决心差!"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原因。

他看着龙文章和史今的表情。
"⋯因为这个?"
"我说了我不是!我只是想!"

史今没法回答。
龙文章去拽人。
小蚂蚁甩开他。
"我能走!"
现在他显得平静了,到战壕里走出一段又回头:"真的不能和平共处吗?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呀。"

没有回答。龙文章把书架帮他背上。

"我知道了。"小蚂蚁垂下头。
"⋯我还是会记住这天的。"
"谢谢你们,你们都挺好。"

"谢谢你带我来看战场。"这句是对着龙文章说的。
龙团长给他理肩上的绑带。
"看完了回去好好念书。"
"别笑了,笑得比哭都难看。"

龙文章回来和史今咬耳朵。
"其实那小孩子不错,看事比留在这的大半人透彻。"
"一面扎人心的小镜子。"他苦笑。
史今:"对。"
挺难得的。
所以也是真不能留。

小蚂蚁在挨个和阵地上的人告别。
他听到些与众不同的声响。
他好奇地抬头张望。

史今也听到了。一种并不太熟悉的破空声。
他马上冲了上去,他都不知道瘸子能跑这么快。

小蚂蚁的书落了一地,史今扳过他打了个滚,把他死死压在身下。

太久的日子里日军都是被迫接受挑衅,以至让人忘记他们还有主动出击的一天。

"迫——击——炮——"

炮灰们哗然四散。

龙文章扯过一个兵就地滚进防炮洞。
"孟烦了!"他大喊。
"——史今!"
炮落下来了。
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他只看见一个背影。

黑色的土石飞扬。



一发弹药其实造成不了多大威害,何况并没打到人。

日本人只是做了个警告。

龙文章连滚带爬摔出来往外跑。

小蚂蚁扶着壕沟壁,神色很迷茫。

史今站在他身后。

龙文章吐出一口气。

他收回手,然后又没命地爬起来。



因为史今腿一弯,软软倒了下去。









要期末了各位
周更出没

溜了溜了

私心打师座标签
哎好想写师座有关的番外

小太爷七连观察日记

(三)
不得不卧床休息的孟小太爷得到了过去二十四年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悠闲。
连长高城特来表达慰问(嘲笑)并一脸嫌弃地批了孟烦了的假,其口嫌体正直之行事作风实与记忆中某东北爷们大相径庭,令小太爷感慨万千。

感谢万能的字典,孟副官在能够驻拐出入宿舍后,终于一天天找回了高级知识分子的尊严。

由于无法参与训练,他与三班众人的日常交流大大减少,也就大大减少了穿帮的可能。亏了白铁皮牌小喇叭,孟烦了得知了不少三班内部情报,偶尔还能加入众人的瞎贫,以甘小宁为首的三班同志对于班长稳中带皮的新人设表示喜闻乐见。

孟烦了也表示喜闻乐见。
他现在睡白铁军的铺,天天就是睡了吃吃了睡,要么蹦哒去阅览室看看闲书,衣来伸手衣来张口,要多幸福有多幸福。一群小勤务兵时刻待命。
比起和死啦死啦挤炮洞,真是神仙日子。

当然如果这群贴身伺候的勤务兵里,没有一个叫伍六一的就更好了。

倒不是说怕伍六一把他怎么了。伍六一作为班副绝对尽职尽责,列队管理和班长起居一把抓,孟烦了刺都挑不出来。
他茶缸子里的水都永远是温的。

小太爷觉得七连人口中的"穿甲弹"和他认识的可能不是一个伍六一。

直到那天他看见他面前汇报工作的时候乖得像只大金毛的班副突然暴起,把日常犯皮的甘小宁一记锁喉惯在地上。
动作干净利落,小太爷一眨眼只见着个捂着下巴咳嗽的滚地葫芦。

哦,起因是甘小宁吐槽班副双标。

孟烦了:⋯
行吧,这脾气这手劲儿,有虞大少爷的风范。


也不是伍六一的脸让他看着膈应。孟烦了清楚的很,除了长得像,这小伙子和他那暴脾气师座没半点关系。而且别说这张脸挺养眼的。要是二十出头还刚领着张立宪们到处跑的虞大少爷也长这样,孟烦了突然还有点儿理解精锐们为师座抛头颅洒热血的激情。
小太爷不觉得自个儿该和自个儿审美过不去。

他主要别扭在伍六一若有若无的亲昵上。

战友间互相照顾下起居本来也没啥。关系铁的小太爷不是没见过。打闹闹肌肤相接的兄弟间也正常,说话贴的近也有,但这放到伍六一身上来做不知怎么的就有点不对味。

开头几天孟烦了下不得地,伍六一一手帮他换药。
他坐得很近。
孟烦了的角度便只能看见侧脸和清瘦挺拔的肩背。
鼻端是伍六一身上清爽的皂香。

伍六一轻柔地解开他脚踝上的纱布,指尖轻巧地避开所有令"史今"不舒服的点。他神色很专注。

他甚至没碰到孟烦了脚脖子以上的皮肤。完全称不上冒犯,但灼热的温度从他触碰过的地方一路烧将上来。
孟烦了感觉整条腿都僵了。

后来孟烦了发现问题出在哪了,眼神。
伍六一看别人总带着凌厉和距离,而落在"史今"身上的目光永远缱绻而珍重。

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查觉。那不是一个副班长仰慕上级的眼神,他注视着"史今",仿佛是注视着整个世界。

孟烦了坐如针毡。

小太爷是学生兵不假,但可不是什么纯情小青年。
八大胡同里认得好姐姐,也跟人上戏班儿瞧当红的小旦。
军营里尽是血气方刚的小青年,更不乏生得清秀的,做得刀口舔血有朝没夕的勾当,好人家也不送女儿来。那年月军营里管不住,一些不可尽言之事没有实见也有耳闻。

孟烦了走又走不脱,只有旁敲侧击地打听。但七连的人不知是见惯了还是心眼实,统一口径只道三班的班长班副一贯要好。

奶奶的,这莫不是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偏生当事人还拿一双无辜的圆眼儿起劲儿瞧他。

小太爷仰天长叹,恨不得把史今捉回来问问他俩是不是有一腿。

问题是上哪捉也不知道。小太爷翻尽了阅览室的资料,也没找到有关滇西南天门的只言片语。

没有惨败,没有大捷。
一片空白。

许是没打起来呢?日本人就那么跟他们隔江相望了一年半,干干脆脆又撤走了。

小太爷想安慰自己,只嚼出满嘴苦涩。
他从裤兜里的烟盒抽一根点上。烟打以前紧俏得很,现在倒不算什么——就是史今这样的人抽烟还挺意外的,但是别说,口味不错。
正好借小太爷浇愁。

孟烦了盯着指尖升起的烟雾。
他是谁?
这里的平和是"孟烦了"的幻想,还是从前的战火纷飞是"史今"的一场大梦?

尼古丁使人微醺。轻烟缭绕,头顶的灯管投下䑃胧淬冷的蓝光。



班长。
伍六一从身后环上来,抽了孟烦了指间的烟。

他声线有些哑。可能是二手烟呛久了。

孟烦了一惊,但没有反抗。他不知道伍六一看他抽烟抽了多久——警觉性竟这样差了。
但他不准备挣动和解释。孟烦了恍惚发现这是第一次他和伍六一之间并不僵硬的拥抱。
伍六一完全贴过来了。

班长。
他贴近孟烦了的耳,用低沉微哑的嗓音发问。

班长,你是七连第几个兵。

你问这个,做什么?




班长不喜欢我碰他。

史今摔伤后,伍六一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他的每一次触碰,都引来身侧人的僵直与颤栗。隔着作训服他都感知到对方绷紧的肌肉。

伍六一茫然而困惑。
他想定是他做了什么令人厌恶的事,班长恼他了。
但是没有谈话,没有责罚。
于是他只有照料地愈发细心。

伍六一喜欢史今的眼睛。史今的眼睛会笑,满天的星星都落在那双眼里。
伍六一享受那双眼睛注视他的感觉。

但受伤后班长极少再看他。
"史今"照例与白铁军甘小宁打趣,只是极少看他。
甚至刻意避免和他目光交汇。

伍六一愤懑又委屈。
你以前明明很关注我的。
你说的呀,我是你接来的兵,你最好的朋友。

于是他决定报复——很幼稚的报复,他一连几天给史今的饭盒里打了史今从前绝不肯吃的菜。
史今眼里他幼稚,他就想等着班长再来骂一声幼稚。

但是没有。
孟烦了还是一连几天,把吃空的饭盒交还到他手上。

伍六一沉默着拿去清洗。

他开始观察班长。

孟烦了日记本上出现过繁体字,史今高中都没念完。

孟烦了偶尔和人耍贫嘴,史今永远只是看着甘小宁他们腼腆的笑。

孟烦了会绕来绕去套人话,史今只会问一声今天做了什么。

还有,孟烦了身上有烟味。
是从前史今经常给他的牌子。
但史今自己是从不抽烟的。


伍六一看见孟烦了站在过道里。
那人背对着他,指间升腾起的白烟让轮廓变得模糊。

伍六一觉得他是看错了,他真想他是看错了。

他轻轻走上来,从背后环上去,抽走了那支烟。

烟烫到了手心。

对方没有反抗。



伍六一贴上来俯耳。

班长。他听见自己轻轻地问。

你是七连第几个兵。



"⋯你问这个做什么。"孟烦了在轻烟缭绕中茫然。

没什么。
伍六一的低语恍如叹息。

日光灯的蓝光一闪而过。
天旋地转。

意识在骤然稀薄的氧气中模糊。

烟落在地上。

伍六一把它踩灭了。

最后的画面是纤长睫羽后垂下的泪滴。
棱角分明的唇开合。

你不是我班长。
他是钢七连第四千八百一十一个兵。

你是谁。

你是谁。














想想还是断在这。

短小,别打。




我觉得我手上的班副有点苏。
实名想换这样的男朋友。


睡不到舅舅和老段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