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歌远洋

如雪寂千山 如鲸落北冥

史班长的抗日生涯(八)

亲眼所见远比观人记述残酷。
"⋯老子们莲花镇就是不招安!"

史今见过了死人。新鲜的,弹片掀开了顶瓜皮,红红白白的脑花冒着热气儿;还有不新鲜的,连军装带枯骨码成了垛,扎得像老家收完麦打好的麦捆子。野花蔓草在眼眶和肋骨间热烈地生长着。

狗肉着了道,围着尸垛惺惺地打喷嚏——红尾巴们给国军的见面礼。
龙文章带领炮灰们作简陋而庄重的祭拜。人烂成了骨架子,没剩一点皮肉,于是叠成极小的一垛;本来也是极少的一部分,更多的不在这,日军把他们抛进了涛涛怒江。
怒江应怒;它奔涌着愤怒,远远传来怒江的咆哮。
于是他们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史今走在队列里。他沉默着绕过睡着的骷髅。

但是史今没见过活着的骷髅。
活着的、仍在劳作着的骷髅,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来。干瘪的胸膛一起一伏。
干瘪的手。丰润饱满的青苗。
那活着的骷髅们在枝叶阻挡后和他们对视。他们是原住民。龙文章自报家门,丧门星用云南话复述了一遍——枯骨绷皮的原住者们放下了锄头,开始号哭。
更多的骷髅围上来。
他们走进深山,却依然保留着农具;仿佛是保留从猿到人的进化。他们裹着破布片,毛发和布料㬵结在一起,仿佛凌乱的毛皮;这把锄头可能是他们和山里的其他灵长类惟一的区别。丘八们拿出自己的食物;不多,龙文章让史今去做规划,只留下够他们走回禅达的口粮。
骷髅们的首领给他们领路。
"我带你们去和顺——我走的地方多,我知道哪个道没有鬼子。"花白胡子的老乡绅走在前头,弓着背;花白的胡子头发和褪色的褂子;这位热心的领队绝不会重过一只大马猴。龙文章搀扶着他,但是看起来更像挟着他走。
场面很可笑。
史今笑不出来。

"下面就到啦。"老爷子送他们到山林边缘。
史今再一次掏出自己的粮袋。没人要求他这么做。
老乡绅只是看看。
"不了,后生仔。"他笑着,褶皱把眼睛堆了起来,"你们给得够多了。早二十年我就和你们一道进城去。"
"老啦。"
龙文章凑上来:"老人家,您空手回去啊?"
他拿走史今攥着的粮袋,把自己那份塞进史今的装备袋子里。史今挣扎起来,龙文章叹了口气。
"收好。"他耳语,"烦啦没你经饿。我们还得靠你认人。"
史今不动了。

龙文章去送了老乡绅。
老人家拒绝了口粮。
"再来,我们就只剩骨头了。"
"记得告诉对面的人,这几把骨头绝对没有被招安。"


史今没有跟去,他要走了地图。他用极淡的铅线勾出起伏的山峦,像要把走过的每一步路都刻进脑子里。
龙文章看他画上几个地标。
"什么时候回去,我想沿这条路再走一回。"
龙文章:"⋯那可很难认。"
"有心啦。"


茂林修竹,翠峰掩映,碧水绕青石粉墙黛瓦。
和顺镇地如其名,安宁平静。青蔓上梁人声消弭,好一处无人打搅的桃源仙境。
他们潜入——用不着潜入了,家家闭门绝户。他们是一队误入画幅的野人。

他们走进街巷。
安静。祥和的安静。一个带袖标的老人背对着他们,在刷些譬如东亚共荣的标语。
活鬼们绕过他。
那背影怪异的熟悉。史今感到心口一阵一阵的钝痛。

老人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山魈们贴着他过去。史今拖着腿落在后面,脚步声不一样——于是这干瘪的老头大梦初醒似的回了头。
红漆桶哐当坠地,飞溅残红。

"了儿,回来。"



"干什么呢?进去进去。找地方蹲着。"龙文章把炮灰们往里间撵,自己却不住地回头。
他的眼神一直追着堂屋里跪着的史今。

谁能料想事情竟是这样的展开。
烦啦记忆里脾气又臭又直的老父亲,做了日本人的伪保长。
从北向南,从东向西。日本人咬去了大半个中国。守不得疆,守不得土。
可还有书。
还有一屋子书守得。
甚么家国气节,还有这书,便不打紧的。
这嗜书而非嗜财的严监生,见了做军汉的独子,第一仍是先立他的规矩。要在半壁礼仪之邦里立这老旧的家法。
龙文章想起那群野猴子似的农民。史今原地站着,一动不动。
他可真担心史今冲上去和人打起来。
但是史今乖顺地跪下去了。仿佛已做过千百次——即使是孟烦了本人在场,也绝不会比他更谦恭。

堂屋里的人总算走进庭院。花木葱茏枝叶繁秀,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显得格格不入。
史今脸色不好看。
郝兽医和丧门星已经进堂屋去了。砰啉嗙啷一阵响,兼以"成何体统"的咒骂。

龙文章欲言又止。
史今:"他母亲晕过去了。上了年纪,受不住大喜大悲。"
他拔开眼前的花。木叶青翠,一朵芍药开得正好。
"⋯你是对的。"他苦笑。
"真庆幸烦啦不在场。"

"他要是在场我们就只好打晕他让迷龙背回去。"龙文章眨眼。虽然这个笑话没能起到预想的效果。
他最后也只能拍拍史今的肩。
"辛苦。"

和顺不驻日军,两到三天才会有人巡逻。他们继续研究今天刚标上反斜面火力的地图。孟家的父母没有怀疑。手脚快些,他们就能带上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禅达。

假使没有厢房里的那个女人和那三个上门寻欢作乐的日本兵。

守书的高老头惟一的要求是带上他的书。
史今试图交涉,未果。龙文章已经带着迷龙开始打包。书太多了,只能拿多少是多少。史今看着炮灰们一本一本往包袱里加。
他只有保持沉默。书太重要了,他清楚,而属于孟烦了的钝痛和愤怒在胸膛里翻腾。
你们带不回去,孟烦了要在场一定会这么冲他吼。
这不值得小太爷的炮灰兄弟付出血的代价。

龙文章:"全拿是带不走的,出去给日本人当固定靶——你和老爷子再说说?"
史今应了。然后他们听见厢房里年轻女人的哭声。


史今真的很感谢有龙文章在场。
不然他将使孟烦了背上弑父的骂名。
他在没人阻止的时候已经拐进了厢房,然后背着十几公斤的全套装备冲出来。
他摔了枪。龙文章死死抱住了他。
"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会做这种事⋯"

昏暗的厢房里充斥着被褥霉烂和和食物馊变的气味。那个年轻的女人裹在被子里头。很普通的一个女人,小村镇里见惯的粗手大脚的年轻农妇。她的腿骨折成了奇怪的角度。垫在身下的被褥上有干涸的血迹和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液体留下的污渍。
她被铐着,像铐一头不听话的牯牛。虽然她远不如一头牯牛有力。

龙文章骂了声操。
史今不用他提醒了,没瞎的都看得出这女人经受了什么。
一个人为在日占区村镇被饲养被制造的-慰安-妇。
显然这不是为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准备的。
血流轰隆隆冲过耳膜,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龙文章死死箍住他。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冷静冷静⋯"

史今:"我他妈知道为什么不让我来了,真的,我得骂两声。我谢谢您⋯放手。"
龙文章看他使劲搓了一把自己的脸。
"我真高兴我不是孟烦了。"他小声说,"他会疯的。"

龙文章想打个哈哈,告诉他不是每一个都能有这种造孽的机缘。他也混称当了七八年兵了,没见过几回,真的——但他最后只是张张嘴。
"我也挺高兴你不是孟烦了。"


孟烦了的父亲立在庭院里。他直楞楞戳着,保持一个要阻止的姿势。没人理睬他。不辣和蛇屁股连着两挂车子滚进来。
不辣:"日本人。"

他俩把眼光投向庭院里直僵僵的老人。
孟父:"过路的!"
孟父:"你们真当我做汉奸吗!"

史今直接从他边上走过去。丧门星还在门边。史今冲他们打手势。炮灰们迅速收拾好来过的痕迹退进屋里。他们已经很习惯听从参谋官的命令。

龙文章向后一步退到厢房门口。

史今带着丧门星向后退。一个小队,三个也许是屋中情状始作俑者的日本人已经脱队有说有笑地走来这里。

很不走运。

丧门星:"怎么就一定进这个屋子⋯"
史今把他按进厢房。龙文章接了手。孟家的父亲见鬼一样地看他做布置。
"没法儿不惊动了,巡逻队不可能不发现减员。"
"这三个放进来。"

"做掉。"龙文章接嘴。
史今咔一声拉了枪栓上膛。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语气。
"然后进巷子。"
"我们打一个伏击。"








心态崩了,卡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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