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歌远洋

如雪寂千山 如鲸落北冥

镜湖翠微(下)

蛤,想不到吧
我其实只是想写师座抱萝莉(雾

番外完

三次出了点破事,咸鱼好几天

大量龙虞私货预警)









她没有等到安定。

青石生凉。女人跌坐在院门口。这是忌讳,但她不愿起来。许久她才攀着门闩起身。巷陌连横仅余她一灯如豆。

她扶着肚子——这里有她后半辈子的安定。
安定。女人看着它发呆。她低了头抬手。腹中的小生命有意识般在她掌下跳动了一下。
女人心中酸涩。
她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

娃娃⋯你只知道我有个娃娃可守着。

你敢不敢问我,这是谁的娃娃?


军需官遭了查办。
女人只听得门外一声枪响。
他长远不回,难得有良心一次,便叫守株待兔的师长逮了正着。

女人不意外。她的正牌丈夫叫人打死在门前。不过按他贪腐的数额,原是打死几回都不为过的。
虞师座是有备而来。那肥胖的军需不住地告饶,一个略眼熟些的年轻军官拿着稿纸逐条宣读着罪状。然后师长不等他念完便拔了配枪。
原因无他。被列举的部分,在虞师已是死不足惜。
女人靠着院门。那些兵乌央乌央涌进来,搜查军需的私藏。她很平静,平静地不像一位刚刚由他们造成的遗孀。这样的平静反引来了意想不到的尊重。士兵们下意识地绕过她,于是女人抬头。
她终于有机会近距离地瞧瞧这位俊俏的师长。虽然是以这种遗憾的方式。
长身玉立长腿蜂腰——端得是好模样。
虞啸卿只是把配枪装回套子里。他对军需家的富丽堂皇不感兴趣。女人倚在门边。虞啸卿扫了眼她凸起的腹部,收枪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他示意身后的年轻军官上前,然后抬腿跨过地上倒伏的尸体。
女人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

是了,听说他朝对岸派出了一队侦察兵;现在一个都没有回来。
嚼舌根的军需正躺在地上。
这处是军需精挑细选的屋子,在最偏僻的角落;常客便是两位,一个军需,一个䃼袜子的前军需。他们自是不会开口,那么师长是跟着谁知道的⋯

罢,于她,这都不重要了。

女人温顺地引了那年轻军官进去。
她大着肚子,可身段儿仍是娇美的。这是个至多二十余年纪的愣头青,不比他们油盐不进的师长,眼光粘着她的柳腰丰臀;打背后都像要把人烧穿了。女人清楚怎么拿捏他;她只消挂下几滴强忍的泪,显出些故作坚强的娇柔,便能再收上一张长期饭票。

但女人没有。
她只是倦了。

血泊漫出瑰丽的红,像大朵大朵盛放的虞美人花。



女人搬了住处。
师部把宅邸充了公。她只得自寻出路,随身只一包细软;幸而那造册的年轻人怜她孤儿寡母,悄悄由她瞒下这些作口粮。
她本家那铁血师长竟有几份人情;至少他把着口,没人来夺这新寡妇人仅存的家当。

小院破败,但胜在价贱。理一理也能住人。
主人家要逃难去了,说是租,不过是寻人看着院子。
"给你是堂屋。西厢前两天来了个川妹,已经住下了。世道乱,你们两个丫头好扶持些。"
女人道了谢。
她推门却一怔。
打着大辫子的四川姑娘回头,腼腆地唤了声姐姐。


"姐姐,你手好巧哦。"
四川姑娘姓陈,叫小醉。做事风风火火但胜在热心勤快。医院招护工,她便白日里帮着洗病服纱布得些工钱。女人身子沉重,近来已出不得门,便坐屋里做些缝䃼针线。
所得不多,贴少许女人所带的家底儿,两个独身姑娘倒也勉强度日。

女人有一手好绣活。小醉有心要学,实在羡慕。
女人知道她要绣给谁。那瘦条条的年轻人坏了条腿,也穿着军装——人是极面熟的。

"姐姐,"小醉却叫起来了,"你这是湘绣的法子呢!"
"这我倒不知道。"女人穿针引线的手一顿,"你平挑针也习不会,怎倒认得了?"她打趣儿。
小醉扁嘴。
"我阿妈做过绣娘哩,有了我和阿哥,就不做了。她教了我认的。"
"可我手笨得很,什么都没学会。"
她懊丧起来。

女人便喃喃。
"我倒也是娘手把手教的。"
她忽然想起母亲唱的歌谣,湖面上亮光光一轮月;想起父亲念叨的白银盘与青螺。
那原是他们回不去的洞庭。


都说生产是道鬼门关。
那拐着脚的年轻人叫来医生,自己却被小醉甩着手巾撵出去。
"你不要进!"她现在很有些说一不二的派头了。
"脏得很的——男人家不要看!"
女人管不得门口这对小夫妻;阵痛使她一阵清醒一阵模糊,只知道拼了劲儿得把这块肉挤下来。拍门声跑动声杂糅——这院子是八百年没这么热闹。

"小醉!烫剪子!"
另一个被叫来帮忙的女人按着她;也是不过三十的年纪,干练得很。

嘭的关门声。一串锅碗瓢盆间的踢踢踏踏。



"女孩儿。"姓上官的女人给她擦汗。
"大嗓门儿的小丫头。吓人一跳。"
"好样儿的。都好样儿的。"
女人才发现她一直拽着她的手。
紧紧的。

"姐姐。"小醉抱着卷毯子。
她眼里是泪汪汪的欢喜。
"你瞧呀。"
她把襁褓递到女人手上。
"她好漂亮。"

女人倦极。她想反驳,生下来谁不是皱巴巴一团,哪里瞧得出漂亮不漂亮。
小醉包成了春卷的小东西倒很安静,大约是哄睡了。

女人接过来。
小春卷突然睁了眼。
一双乌亮乌亮黑葡萄似的眼睛。

女人颤颤伸手。
她笑了。
笑着笑着,涌了满面的泪。



"姐姐,你要给她起个什么名字?"小醉摇着只拨浪鼓。
"上官姐姐说了,你要翻书她好回去拿;雷宝儿闹着要看妹妹。"

女人把孩子抱在怀里。
"不用。"她说。

翠微。虞翠微。和我姓。

"哪个字?"
羽卒翠。式微的微。
山环水抱的禅达城。
十里楼台倚翠微。
问君胡不归。

"小醉。"她开口。
"你回不回去?"

四川姑娘支好了绣绷,正和一卷绣线作斗争。
"回哪里去?"她咬断一截线。

"回四川。以前不还有个川娃子,死缠烂打着要领你回去。"

小醉一楞。
"他没得了⋯你不认得,个瓜兮兮的。"
"哎呀,"她叫起来,"上官姐姐不要啥子都同你讲嘛!"

小春卷动了动。女人抱起来哄。
"怎么,你讨厌他?"

"⋯不讨厌。"四川姑娘犹豫了一下,把一卷新绣线缠到手上。
"不讨厌,他们上南天门;是打仗才没得了。"
"不讨厌。"
她把线穿好。
"我不要和他回去。"

女人帮她理线。
"为什么?小孟说比他俏哩。你也不讨厌——小孟带你,你回不回去?"

"你不想家?"

"想。"小醉歪歪头。
"可四川的家没得了。阿哥也没得了。"
她扎了一针绣绷子。
"他为嘛子要和我回去?他家在这里了——他家在这里,我家就在这里。我不回去。"

"阿姐呢?"四川姑娘抬头。

春卷包里的小丫头瞪着乌亮乌亮的大眼睛,要抓母亲的手。
女人抱好她。
"我?"她笑了。

"我不回去。"
她走了这么多地方,她没处可回。
现在她有了。
她抱着这个小包袱。
这是她的安定,她的家。
"我也家在这里。她在哪我在哪。我不回去。"
小丫头抓到了被单,咯咯地笑。

"你听得懂?"女人讶然。
小醉凑过来。
"她好厉害哦,姐姐。这么一点点大会笑了哩!"
"哇,她看我了!"
"看我了看我了!姐姐,她认我哩!"

女人俯下身子。
回家啦,她说。
我们回家啦。



世道乱。
到处在打仗。
虞师长成了虞军长。终于等来了反攻,于是在滇缅的老林子里撵鬼子——日本人恨得牙痒痒,也只能回撤——因着知道这是个咬一口便不松的疯子。
但日本人打完了还有别的仗。
中央战场节节后退,终有人想起来动动这支西南边陲日渐壮大的虞家军。
一纸北上剿匪的电文。
师座,西进吧,别北上。
哪里有这样容易——至少答应你的西进,我做到了。
你有本事,便从地府回来拦吧。

仗也总有打完的一天。
家里来了电话。说是一行已打湖南老家去往上海,分批从港口撤去台湾。
彼时虞啸卿正在江岸撤防。老部下多留在西南,再有些是他刻意纵了放虎归山。
红脑壳的江山一统——总归是收回来了,日本人再不能拿一丝一毫去。

紧赶慢赶,总算赶上去车站接人。

到地方竟发现多了数。一个顶多三四岁的小丫头,坐在行李车上,和他那侄儿玩翻花绳。
小姑娘得坐在上层才和少年一般高,长得倒是讨喜。一大一小差了近十岁,不知怎么玩到了一起去。
"路上认识的孩子,打湖南走的一趟车。娘儿俩还是本家。她妈妈有事出去,我作主说让她留在这儿等。"他那很少说话的弟妹作解释,不卑不亢。
她是个温柔和顺的女人,少发表什么个人意见;慎卿折在他手上后,话就更少了。

侄子松手喊了声大伯。于是这小女孩子也转头瞧他。小丫头胆子很大,一点不怕他一身的军装。她眨着眼——女孩子生了一双过分黑的大眼睛。
"叔叔好。"
声音奶声奶气的。

那黑眼睛使他想到一个人。某个没脸没皮的家伙也有一双这么黑的眼睛。

"叔叔?"女孩子又叫了一声。

"唔。"虞啸卿意识到这不是发呆的时候,他决定问一下这小孩的家长在哪。
"你家里大人呢?"
然后他看见小丫头特别理直气壮的摊手——示意有人抱她下来。
大眼睛眨巴眨巴。
"妈妈不在。谁抱我我告诉谁。"

虞军座从来不知道还有熊孩子这种操作。
但是小姑娘这招一定屡试不爽——因为他没出息的侄子已经伸手去接了。
"我不要。"小丫头瘪嘴,"要叔叔抱嘛。"
围观者里有人在笑着问。
"为什么呀?"

"因为叔叔很好看。"

嘿,这马屁拍的。
虞啸卿哭笑不得。
但是这话由一个小姑娘,尤其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姑娘来说,是不讨人厌的。
他认命地把这小妮子请下来。
"你多大了?"

"三岁。"小丫头数了三个手指头,然后讨要那截方才玩的花绳。
"叔叔你能再抱我会儿吗?"小姑娘抱住他的颈子,一脸无辜,"妈妈不知道去哪啦,找不到我一定很着急;叔叔你这么显眼,她马上就看见我了。"

还是大眼睛眨巴眨巴。
三岁丫头有这心计?这是谁家的小妖怪。

虞啸卿只得抱好她。小姑娘坐在他臂弯里四处张望。
"没有妈妈。"明显的失望。

"翠翠,"少年哄她,试图转移注意力,"哥哥陪你继续翻花绳好不好?"
女孩子看看他又看看虞啸卿。
"我想看妈妈。"她彻底失望了。
"叔叔你放我下来吧。你们是不是赶时间呀?"
"翠翠可以一个人留下来等的。"

翠翠?还是本家——虞啸卿觉得这个名字不常见:"你大名叫什么?"

"翠微呀,虞翠微。也是虞美人的虞哦。"小丫头仰脸看他,在他手心里比划。
"这个这个,"她说,"喏,羽卒翠。"
虞啸卿挑起一边眉毛。
虞家的女孩儿怎么会用这个字?这是忌讳。虞姬舞剑,项王折乌江——不是什么好兆头。
"你父亲是谁?怎么起这个名字。"

女孩子放开他。
"我没有阿爹,名字是娘起的。"她还是眨着眼。
"娘说,爹爹是不肯渡江的霸王——"
"我得记着他。"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妇人埋怨着,把女孩搂进怀里。
"叫我好找!"她把女儿翻来覆去地查看,"嗑着没有?伤着没有?有没有遇到坏人——不是让你跟着一路来的那个阿姨和哥哥么?"
"他们先走啦。"女孩儿扁扁嘴,"遇到了一个很好看的叔叔。"

"他有问爹爹哩。你们认识吗?"
"怎么可能。"妇人笑她,"哪里有这样巧的事?"

"走吧——不是心心念念着要吃生煎包?"
"小馋猫。"妇人刮她的鼻尖。
女孩子欢呼起来。
"那我要放辣子!"她嚷嚷着。

"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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