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歌远洋

如雪寂千山 如鲸落北冥

史班长的抗日生涯

(七)
"你不告诉我?"
"见鬼的这么大事你不告诉我?"
史今捻着那两张薄薄的信纸,气得手都在抖。

龙文章抱头缩在行军床上。
"南天门非去不可的,原来就非去不可。"他可怜兮兮。
"可我不能把你卷进来啊,你不是瘸子,你不欠死人的坟。"龙文章哭丧着脸。

"这见鬼的是你作戏的理由?!"史今声音高了八度。

"我没想的!我没办法啊!"龙文章要哭出来了。千防万防没堵上小红蚂蚁的快嘴。
"瘸子的爹妈都来了。"他闭上眼自暴自弃。

"我知道。都在江对岸。你那个军需官家的姘头告诉你两天后能来一批迟到一年的美械。然后你准备挑十个不知道什么叫侦察的楞子武装成会跑的军火库扎到日本人眼皮底下,把你惟一能拿得出手的侦察兵哄在阵地上看家。"史今木木地补充。

龙文章挤出一脸褶子。
"啊呀呀,"他看起来很受伤,"你这话讲的很有死瘸子本人的风范啦。"

史今漠然地看他。

"信是那天发饷发家书我扣的。"龙文章缴械投降。"我没故意,那信寄来寄去寄了太久啦,信封早破了。师部那人给我的时候就两个纸片片飞下来。我捡了拼上一瞧,哟,好死不死孟瘸子家的。"
他缩缩脖子。
"我觉着不行哪。"
"家国危难,这个忠字打折扣,孝字不好再掺水啦。"

"所以你这个朋友当的够意思。你准备拉几号孤胆英雄去救一对儿身陷敌占区的老夫妇。"史今眼皮一抽一抽,表示理解不能。
"那有什么不好让我俩知道的?那是孟烦了他亲爹妈,他要跳回来拦吗?"

"他会跑去和他爹妈一块儿死在日占区。"龙文章摇头。
"孟家的小猪崽儿别扭,仗打得烂,他就写了个遗书寄回去,四年前就寄回去了,四处嚷嚷老孟家没他这号人。"
"我丢过一个副官啦。"龙文章说。

"能别咒我吗。"史今脑壳子疼。

那你也别咒我啊!
龙文章满腹委屈。

"我那天看过信就开始准备了。"
龙文章眼观鼻鼻观心。
"你提的那些我都问过禅达的老人家。鬼见湾是离这儿最近的过江点,而且两岸都是老林子,滇西早上多雾,架条渡索,从日出到雾散过个十几号人没问题。"

史今像是想把信纸按他脸上,手抬起一半又放下。
"所以你三天两头往城里跑。询问踩点都做齐了。"
"打点人民群众去了吧。"
龙文章缩脖子不吭声。
史今盯他半晌。
"你人选了?"

"就你认识的那些个。"龙文章从手指缝里看他,"南天门一千多号就剩这几个啦。"

史今接过他拟定的名单。
"林译会向师部打小报告,他会被你留下看家。小队人数有余而火力不足,正常一个班拉去是送菜,你肯定会把两个机枪手都带上增加火力;唔,董刀身手好一些;不辣,蛇屁股⋯你把郝老爷子都捎上干嘛?!"

"这个,这个不是惟一的医护兵么⋯"龙文章声音越来越小。

史今心说你还不如拿我当医护人员使呢。

"你还干什么了。"
"我没记错的话早上司机把你拉到师部才停车的。"史今给自己揉太阳穴。于是龙文章献宝似的从外套内兜里扒拉出一幅地图——美国人的鸟瞰视角。

史今认为就算龙文章洗劫了师长办公室也不足以使他惊讶了——虞师座应该得到治下宽厚的正名。他揉了把脸。
"你不做亏本买卖。接人是其次——你要拉自个儿的人马去侦察,把你的脑袋塞进日本人整的铁桶里。"史今顿了顿,"你不信美国人。"
我也不信。
"小日本可不在美利坚的土地上打狗洞。"龙文章指给他看地图上的标注,"竹内个山老鼠精。怒江西岸上下几十里连炊烟都看不到了。"
而地图上小范围内的工事明显不符合日军的工作速率。
"这么个南天门⋯还能是你我瞧见的样儿吗?"


过江的道路不能暴露给日军,所以渡索是最稳妥的办法。一刀两断或是往水里一压,所有痕迹都逝于滚滚波涛。
但是更不能暴露给国军。
大队人马的集结,将马上使他们断送此条后路。

狗肉一身沾水的被毛服帖地倒在背上。史今走过来解下它身上的绳索。

蔫蔫的黑背用长吻拱他,呜呜叫了两声。史今把那颗狗脑袋按在怀里。
"好样的。"他揉揉炮灰团长的狗兄弟颈上厚实的皮毛,"好狗肉。"
狗肉用湿漉漉的舌头舔他,在湿漉漉的手上继续增加湿漉漉的痕迹。

炮灰们东倒西歪伏在江岸的草丛里。
不辣和蛇屁股在哼哼。豆饼的背包掉进了江,迷龙正忙着教训他——这使迷龙的机枪少去一大半的弹药储备。

龙文章则在他的兄弟和现任副官身后警戒,调整压低渡索的石块。

龙文章:"还行吗?"
一人一狗一齐仰脸看他。

"汪。"狗肉率先抢答。
史今乐了。
他由着狗肉继续用头蹭他,挠挠这位功臣的下巴颏儿。
"它说还行。"狗肉在他手下有一搭没一搭甩尾巴,"我也还行。"
"好哎。"龙文章应他。
"走啦,进林子了。"


迟来的援助使虞师陷入为期两天的狂欢,以至无人发觉档案资料少去一份珍贵的拷贝件。
第三天清晨十三个满脸简易迷彩和满身草木枝叶的游鬼出现在西岸的密林。

史今说服了他。
"你需要一个够高效的制图助手。"他一如既往地温和。
"而且没有我这张脸作证。"
"你怎么认孟家的父母。"
温和常常让人忽视这个兵眼中的傲气。

"头一天我就认出你了。"龙文章突然开口。"你和瘸子不一样,太不一样。那家伙从缅甸回来开始跟了我一年,不到还是多点,反正大概一年;我没念什么书,我一瞧就知道你不是他。你还有正当好的年轻,他像个小老头儿;二十岁前他爹瞧他年轻,四年动不动一封遗书看见衰老;打仗让人变样儿,可你怎么变也不像他那样儿。他要烂骨头里去啦——我就得寻思提一把;你不会,你永远不会,你只会把自个儿拆折了,一块儿一块儿掏给别人;你和烂字永远走不上边儿。没等着烂你就先把自己拆完了。"
龙文章:"不值当,这事不值当。恩太重了。"
史今:"我并不一定回得去,是吗?现在我是你的兵。"
龙文章:"⋯你知道。你自己啥都想得到,你就不说;就非得跟着。"
龙文章:"我带上你过去不知道能不能带你回来。我们欠死鬼的债,你不欠,我不该叫你也留在这儿。"
史今:"门外的每一个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只是愿意和你过去。"
龙文章:"那是我诓着!他们偶尔会想起来那些个死人,但是他们不知道自个儿要什么;所以得带兽医,我要没了老爷子还知道讲人话。"
史今:"那么更不应该有问题了。我很清楚我要些什么。"
龙文章:"你手上没沾血⋯你放过枪但是没打死过人。"

史今直接打断他。
"团长。"他很少这么叫龙文章,"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是一样的兵,中国的军人。"
"你给我这个沾第一滴血的机会。"


史今拿到了这个机会。
驳壳枪响时龙文章还是第一反应把他按进泥里。匍匐练得很标准,阿译长官要是在场必得赞扬一下如此优秀的战术动作。炮灰们以和他们或臃肿或干瘦的身材绝不匹配的骄健身手隐没在密林里。对方并没能有所收获,一击则退。枪声惊起的飞鸟又簌簌落回林里。极远处最后两声抬高枪口的警告。

史今辨认出枪声的方向——他一骨碌翻身起来。狗肉先他一步往回窜,压抑着低吠。
龙文章几乎是让这俩拖着走。
炮灰们懵懵懂懂——史今脸色青白。

龙文章难以理解这种带着十号人冲阵的自杀行为。
"你找死——"

"不是日军。"

龙文章:"你说啥?"

他们跌跌撞撞回到江滩——没人再有疑问——怒江激烈又平阔,江滩的垒岩歪斜了。那里不再有一条渡索。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史今:"不是。"
他嗓子很哑。
"不是日军。"

炮灰们沉默。
龙文章很快不需要有人回答。
"团长!"有人叫了他一声。
董刀,会扎最稳的马步,领了两个炮灰摸下水。没有切断的绳头。领他们来的锁魂链在忘川的江心沉浮。
他们成为十三个深入敌区无人可渡的鬼魂。

一摊泡烂的纸交到龙文章手里——原先可能是本册子,牛皮纸的封——史今劈手抢过去。

龙文章看他一页页翻,很急速;但是晚了,他己经瞧清那上面红红的镰刀斧头。
龙文章:"真过来了⋯有种。"
史今把它包好,挤去水分,贴身收进兜里。

"不是日军。"他最后念叨了一遍。

炮灰们第二次窸窸窣窣钻进林子。
龙文章牵着狗肉。他回头看一眼江雾。
"走啦。"他招呼史今。
"小家伙丢三落四——"
"我们给他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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