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歌远洋

如雪寂千山 如鲸落北冥

小太爷七连观察日记

(六)
"我不练了!"
孟烦了扣下最后一次扳机,直接从射击位上翻下来。

"十发我打了八个满环了!"
他摊手摊脚仰躺着,一条腿横到伍六一身上。
"一趴一下午!你是想送小太爷去玩狙击吗!"

伍六一坐在相临位置上给他记成绩,嫌弃地把那腿拔开。
"你不是回去也瘸着?我看狙击挺好,趴着别动适合你。"

孟烦了一噎。
"我那是工伤!工伤!"
小太爷出离的愤怒了。
"日本人的刺刀捅的!"

"我说你就不能尊重一下老前辈?尊老爱幼!尊老爱幼懂不懂?"
穿甲弹会抬杠,孟小太爷不知道是应该夸自己教学有方还是应该疼心疾首。

"不能。"
伍六一"啪"一声合上记录本。
"还有你不算我前辈。"
"该叫你前辈的都在台湾呢。"
完了完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孟烦了背过身以示抗议。
伍六一摊煎饼似的给他推平。
"起来。"伍六一嫌弃他。
"今天算你卧姿射击过关了。"

他走出一段才发现孟烦了还大手大脚摊着。
"⋯你想晚上留下晒月亮?"

"⋯你大爷的晒月亮。"
小太爷脸色很难看。
"搭把手,我腿趴麻了。"


训练场上走得就剩下他两个。
伍六一边给他按腿边数落他。
"我之前怎么教你的?"
一脸恨铁不成钢。

孟烦了不还嘴只顾哼哼。

"啊呀!"
他突然一嗓子。

伍六一赶紧松了手劲。
"哎继续继续,"孟烦了眉眼弯弯笑得怎么看怎么欠,"手艺挺好的。"
"往哪摸注意点啊,再向上当心我叫非礼了。"

伍六一作势扬手要打人。

"哎我喊人了啊!"

伍六一拿圆眼睛瞪他。

再逗炮弹要炸膛。
孟烦了见好就收。

但他嘴是真闲不住。
"你⋯和你班长那么好啊?"
他敢打赌,只消换张脸,伍六一刚才那巴掌就下来了。
小伙子和姓虞的一个爆炭脾气,也就任他欺负欺负。

伍六一不理他。

"你喜欢他。"
孟烦了躺着。

"他是最好的班长。大家都喜欢他。"伍六一掀了掀眼皮子。

孟烦了:"你没拿他当班长。"

"我当他最好的朋友。"

"我不是在讲朋友的喜欢。"
孟烦了叹气。

"你知不知道你看他什么眼神儿?眼巴巴的,像个等主人施惠的小狗——不管他瞧你哭和笑,你只消看着他,就觉着整个世界都亮堂。"
不过小太爷那死鬼团座就更没脸皮些。

伍六一铁青着脸。
"有力气贫嘴就自己回去。"
他咔一下把孟烦了的腿弯往上送。
孟烦了哎呦喂一声喊。
伍六一拔腿就走,孟烦了拽他一边裤脚。

伍六一:"⋯信不信我踩你?"

小太爷切了一声,拽着他的军装站直。
"你对着这张脸,一个巴掌都不肯放下来!"孟烦了嗤之以鼻。

"⋯就有那么喜欢他?"

伍六一甩手。
"随便你怎么想。"

孟烦了一颠一颠跟上。

"他是好,大家都拿他当朋友,当顶好的朋友。百多号人就你看出不一样了。"
"你连他看书叠在哪儿纳凉去什么拐角吃食堂要不要葱都清楚,我在你眼里满身都是破绽。"

"小太爷见多啦。"他叹气,"你哪里是只想当个朋友?"
"你分得清?你分不清。"

伍六一一个箭步上前,看起来想再把他按回草坪上。

"要试试吗?"孟烦了勾勾手。
他无骨蛇似得贴上来,脚步一错便滑进伍六一怀里。
背影看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拥抱。
伍六一吓了一跳,但是条件反射先接住他。

"你干什么!"
这下声音里有七分火气了。

"哎,别松手啊。"孟烦了树袋熊似的吊上他,发出警告,"医生说我这再别一记很容易习惯性脱臼的啊。"

"你!"
孟烦了看见近在咫尺的那张圆脸在抽搐。

史今和他的副班长身量生得刚好,孟烦了微微一踮就能轻轻松松把下巴搁在人肩上。军装布料上沾了温度阳光,还有薄汗草地和皂角。
伍六一虚扣着他的腰僵在一个半笼半拒的姿势。虽然副班长发自内心地想把这个人按在地上磨擦。
"松手。"孟烦了听见他在咯咯地磨牙,"让人看什么样子?!"

"说得他们头一次见一样。我记得你可一点不反感史今这么干。"小太爷打定主意今天耍流氓。
"你搂你班长怎么没想过这茬儿。"

"他是我朋友!"
"你连长也当你朋友你怎么尽踹人呢?"真是区别对待。

"行啦。"孟烦了松开他。
"小爷早晩成孤魂野鬼,你就承认一下吧。"
"还分不出来吗。"他贴着年轻人的耳朵。
但是伍六一胳膊还梗着,孟烦了脱不出去,反过来一下一下顺他的脊背。
"我松手了,我真松手了啊。"
"轮你不肯放了啊。"

伍六一真把他搂紧了。

孟烦了还是有一下没一下顺着毛。
"⋯不是不要我替的么?"

"要你管。"

圆脸圆眼睛的大孩子箍紧了他,又很快一把推开。

"行了,你离我远点。"


孟烦了掏出个没开封的烟盒在他眼前晃。
"喏。"他摇着那个小纸盒子,"伍老师,学费。"
"不收贿赂。"
伍六一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那劳务费。"
"我没瘾头。"

"没瘾头你嘬那半盒烟屁股骗鬼呢。"孟烦了赶上来用盒子戳他肩胛骨。
"你心心念念的老班长托我买的。"
"爷,您收着吧。"
"小太爷夜里想睡个好觉,不然那一位今儿个晚上能托梦叨死我。"

伍六一由着他把烟盒塞进自己衣袋里。

孟烦了想给自己点一根,没翻到打火机。
他咬着那根让汗润潮了的烟。
"我俩,你知道吧。我讲过。"
"他其实待你挺不一样的⋯他自个没感觉。没打那种方面想。"

伍六一保持沉默。
"道不太好走。"孟烦了把烟屁股用舌头从一边腮帮子推到另一边。
"但还有戏。还年轻,不打仗,别留个遗憾。"

"我这么讲吧。"
"他还糊涂,你不能装傻。"
孟烦了叼着烟。
"你帮我不少。"
"就是你真怎么想的,我能去探探他口风⋯"

"够了。"伍六一安静地垂着眼,和他掐孟烦了那天一样安静。
"他要一个副手,我做他的副手。他要一个朋友,我做他的朋友。"

"你甘心了?就这么守着?"
孟烦了终于在裤兜里掏出一只打火机。
"已经不打仗了,基层的兵太难升迁。再有几年上年纪他就得走。你也有一天得走。最大可能就是各自回老家——中国这么大天各一方,然后多少年后你以战友的身份站在他身边看他穿戴整齐像从前拥抱你一样搂着另一个姑娘,可能还有个小破孩儿——长得像他的丫头片子或者混账小子管你叫叔叔。"
"够了!"
"太难啦。"他喃喃,"你忍不了的。"
"我说够了。"伍六一转过脸来看他。孟烦了开始怀念他愤怒的样子。

烟太潮了,孟烦了几回都没点上。
他玩着那个打火机,眼神放空又像在看伍六一又像在看谁。
"对自己好一点哪⋯"
"一个两个都绷着,弦太紧了会断的。"

伍六一走到前头去了。

"真的不要⋯?"孟烦了落在后面。

"我说,够了。"
"⋯谢谢。"

孟烦了安静了,但是没有跟上去。
他突然合上那个打火机,在原地打了个哆嗦。

"⋯你又怎么回事?"伍六一隔了十几米停下来等他。
压抑的薄怒。

"啊,没事。"孟烦了吐掉那根彻底潮了的烟,重新点了,吐出一口烟雾。

他注视副班长自顾自离去的背影,庆幸自己方才有远见的胡搅蛮缠。他希望伍六一最好记着这回,烦到好几天都别想理他。
他抖着手把打火机揣回去。

就在刚才,他感知到。
史今和他若有若无的那点儿联系,断了。











???差点一拐超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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