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歌远洋

如雪寂千山 如鲸落北冥

史班长的抗日生涯

(五)
史今并没有受伤。
炮声使他双耳嗡鸣——他护着小蚂蚁的耳朵,没有多余出另两只手来捂自己。站起来时他不可避免地感到眩晕。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突然出现的窒息感。
"孟烦了!"龙文章大声的喊他。

像有人大力勒紧他的脖子。他滚到地上。他在黑暗混沌中看到许多画面。

是记忆。

有孟烦了的,也有他的。

朦胧里闪过一双熟悉的眼。睫羽纤长,泪像蝶足上点染的露珠。
史今想伸手抱抱他。
六一,
你在哭吗?

"孟烦了!"
"孟烦了!"
"烦啦!"
"死瘸子!"
"愣着搞么子,叫兽医噻——"

龙文章已经冲上来。小蚂蚁完全吓蒙了,被他撞到一边,又一次淹没在炮灰的海洋里。
史今被他一把抄起,脸色因缺氧而绯红。
可是龙文章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一遍遍呼唤那个属于又不属于怀中人的名字。
孟烦了。
孟烦了。
兽医拽着药箱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龙文章贴近耳边轻轻喊他。
史今。



史今睁眼的时候只有龙文章在旁边。
他躺在龙文章铺上,捂着团长的军用毯。史今保留了七连的习惯,龙文章没动他的铺。

史今摸自己脖子。
"别动了。"龙文章叼着根卷烟。看他醒就摁灭了。"没外伤。吓了兽医老大一跳。"

史今就道歉。
"对不起啊。"

"对不起啥。也不是你能控制的。"龙文章又想点一根,反应过来,把烟盒放回去了。

"那小孩也没事,哭着鼻子让兽医送了——这回倒配合。炮弹炸在眼前,知道怕——确定你没伤才走的。"

"一路在哭,说对不住你。"

"你倒是睡一觉,给小朋友老大阴影了。"

史今乐。
"也好,离我们这远些。"
"要有可能啊,我也宁可他安安生生回去念书去。"

龙文章挑眉:"红脑壳的都这么爱护后辈?"

"前辈。"史今纠正。

他盯着洞顶的黄土。
"没什么红不红的——只是这战争,少年人的血,能少流些还是少流些。"

龙文章不答话了,开始翻来覆去地玩那个烟盒。

史今觉得他很反常。
"你是不是有话和我讲?"

龙文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史今继续开口:"刚才我觉得是有人勒我⋯"他沉默半晌。
"我看见六一了。"

龙文章猛一抬头:"是不是还看到点不熟悉的记忆?小瘸子的,不是你的?"

史今:"你怎么知道?"

龙文章就笑,那种俗气又谄媚的假笑,明明一张很硬朗的脸不知道怎么能做出这种表情。
"不是这⋯你晓得嘛,家里做叫魂的嗦。"

史今一脸你少驴我。

龙文章第三次去开那个烟盒。史今劈手夺了。
不止夺了还要啪一声压严实。扣紧按到枕头底下。

"说吧。"史今一掀毛毯,大马金刀甩下来两条腿。龙文章占了马扎,委屈一下班长坐炕。

龙文章叹气。他盯着史今的眼睛。
"刚才有那么会儿,你躺着。"
"我一下子有点分不清你俩。"
他又把那支摁灭的烟卷咬进嘴里。
"我觉着像是烦啦回来过了。"

史今沉默。
如果窒息感属于孟烦了,那么想来那边情况不容乐观。

"我不是好好的。按这个说法,我没事他也应该没事。"史今安慰他。

龙文章嚼着半卷烟叶。史今看不见他表情,就见腮上鼓起来一块一动一动。


"行啦。"他把彻底咬烂的卷烟吐了。
"你看见多少?"


"没多少吧。"
"断断续续没头没尾的。多半是钻老林子——开始我以为是什么演习呢,然后看见黑鬼似的几人哗啦啦过去。"

龙文章:"哦。缅甸的事。"
他又嬉皮笑脸:"哎哟,原来小瘸子这么惦记我。"

史今想替孟烦了赏他两白眼。


不过很快就不用替了。

第三天夜里,他见到了孟烦了。



史今本来以为会更久。

那次受炮击后,他开始频繁看到孟烦了的记忆。
开始只是小段的闪现。史今并没太在意。就像你不会在看视频的时候挑出每一帧,况且这短暂的一帧无关视频内容联系;但情况很快严重起来,有时看着尘土飞扬硝烟弥漫,眼前耳中却是丛林湿重鸟叫猿啼;有时分明夜阑人静,闭目仍是白刃相搏狼烟四起。
表现在外便是动不动怔怔出神。第一天下来史今真是没脸见他那份笔迹歪七扭八数据缺斤少两的日军弹药耗量统计表。他把稿纸叠在马扎上就走了。等拿了兽医特留的两份盐水芭蕉杂粮饭回来,就见龙文章点着那沓稿纸叼着烟,脚边一圈烟屁股。

隔天一早这项光荣的记数工作被彻底交给了豆饼。原副机枪手欢欣鼓舞,深感任务艰巨应严正以待,写满了整三页歪歪扭扭的"正"字。主机枪手迷龙揭竿起义,遭团长不辣蛇屁股联手镇压。

史今彻底被堵在防炮洞里。对外名目是那一迫击炮震得耳鸣,要调养两天——龙文章的主意。

史今没拒绝。

夜里是整夜整夜的做梦。

梦里的画面反倒比白天有条理。透过孟烦了的眼睛,他看见北平的老胡同儿,禅达破败的军营收容所,缅甸的机场丛林,还有迷龙富丽堂皇的家;他听见城墙外的鸽哨,飞机的轰鸣,巷子里老板娘叫卖着撒撇饵丝稀豆粉;他闻到雨林的草木,火焰中噼啵作响的尸体,皇城根的豆汁儿和猪肉白菜炖粉条的香气⋯
一个有着他面容的人,在六十年前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还看见人。
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男人或女人。
北平城里背着一只手浇花的孟老爷子,愤懑无处安放一张书桌;死命怼李乌拉的迷龙;额前汨汩冒血,倒在一丛白花里的要麻;临走想照镜子的康丫;把龙文章撵上树的上官戒慈(史班长亲评,女中豪杰);在孟烦了手上招入队,有名姓没名姓的,周正或歪裂的,最后统统填进战场的年轻的士兵⋯
还有一个外号"笨蛋螃蟹八只脚",被偷了钱反不记恨,满口绵软川音的姑娘。
清粼粼一双眼,乌油油一条大辫子。

第三天早上他从床缝里找出那只铰丝银镯子。
龙文章什么都没说。找到司机发动威斯利,捎上他说今天走一趟师部。

临进城就把人放下了。

于是史今见到孟烦了记忆里梦一般的禅达。

他在熟悉又陌生的青砖上游荡。
他找到了那个长歪脖树的巷口。
门上没有木牌。

一早做下的决定此刻反倒动摇了。
他取出镯子——直径很小,原主人有一双纤细而笨拙的手。
史今把它放在青砖上。
银饰在阳光下闪光。

他始终没有敲门。

青石台阶上亮亮的一圈,映着白云与天光。



史今最后还是把镯子收了回来。
他无权做决定,他需要孟烦了的意见。
他不是四川姑娘思慕的情郎。

孟烦了也许更愿意亲自把这个镯子还给她。



龙文章在巷口等。车后座上两个大编织袋不知道装了什么。
看史今手上晶亮的一圈挑眉。

"改主意了?"
"改了。"

"各有各的福气,让他回来自己决定吧。"
"好呀好呀。"龙文章喃喃,"福气⋯福气在后头。"

史今很快得到了征求意见的机会。

当天夜里,他见到孟烦了。








思修背到文思泉涌



要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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