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歌远洋

如雪寂千山 如鲸落北冥

小太爷七连观察日记

(三)
不得不卧床休息的孟小太爷得到了过去二十四年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悠闲。
连长高城特来表达慰问(嘲笑)并一脸嫌弃地批了孟烦了的假,其口嫌体正直之行事作风实与记忆中某东北爷们大相径庭,令小太爷感慨万千。

感谢万能的字典,孟副官在能够驻拐出入宿舍后,终于一天天找回了高级知识分子的尊严。

由于无法参与训练,他与三班众人的日常交流大大减少,也就大大减少了穿帮的可能。亏了白铁皮牌小喇叭,孟烦了得知了不少三班内部情报,偶尔还能加入众人的瞎贫,以甘小宁为首的三班同志对于班长稳中带皮的新人设表示喜闻乐见。

孟烦了也表示喜闻乐见。
他现在睡白铁军的铺,天天就是睡了吃吃了睡,要么蹦哒去阅览室看看闲书,衣来伸手衣来张口,要多幸福有多幸福。一群小勤务兵时刻待命。
比起和死啦死啦挤炮洞,真是神仙日子。

当然如果这群贴身伺候的勤务兵里,没有一个叫伍六一的就更好了。

倒不是说怕伍六一把他怎么了。伍六一作为班副绝对尽职尽责,列队管理和班长起居一把抓,孟烦了刺都挑不出来。
他茶缸子里的水都永远是温的。

小太爷觉得七连人口中的"穿甲弹"和他认识的可能不是一个伍六一。

直到那天他看见他面前汇报工作的时候乖得像只大金毛的班副突然暴起,把日常犯皮的甘小宁一记锁喉惯在地上。
动作干净利落,小太爷一眨眼只见着个捂着下巴咳嗽的滚地葫芦。

哦,起因是甘小宁吐槽班副双标。

孟烦了:⋯
行吧,这脾气这手劲儿,有虞大少爷的风范。


也不是伍六一的脸让他看着膈应。孟烦了清楚的很,除了长得像,这小伙子和他那暴脾气师座没半点关系。而且别说这张脸挺养眼的。要是二十出头还刚领着张立宪们到处跑的虞大少爷也长这样,孟烦了突然还有点儿理解精锐们为师座抛头颅洒热血的激情。
小太爷不觉得自个儿该和自个儿审美过不去。

他主要别扭在伍六一若有若无的亲昵上。

战友间互相照顾下起居本来也没啥。关系铁的小太爷不是没见过。打闹闹肌肤相接的兄弟间也正常,说话贴的近也有,但这放到伍六一身上来做不知怎么的就有点不对味。

开头几天孟烦了下不得地,伍六一一手帮他换药。
他坐得很近。
孟烦了的角度便只能看见侧脸和清瘦挺拔的肩背。
鼻端是伍六一身上清爽的皂香。

伍六一轻柔地解开他脚踝上的纱布,指尖轻巧地避开所有令"史今"不舒服的点。他神色很专注。

他甚至没碰到孟烦了脚脖子以上的皮肤。完全称不上冒犯,但灼热的温度从他触碰过的地方一路烧将上来。
孟烦了感觉整条腿都僵了。

后来孟烦了发现问题出在哪了,眼神。
伍六一看别人总带着凌厉和距离,而落在"史今"身上的目光永远缱绻而珍重。

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查觉。那不是一个副班长仰慕上级的眼神,他注视着"史今",仿佛是注视着整个世界。

孟烦了坐如针毡。

小太爷是学生兵不假,但可不是什么纯情小青年。
八大胡同里认得好姐姐,也跟人上戏班儿瞧当红的小旦。
军营里尽是血气方刚的小青年,更不乏生得清秀的,做得刀口舔血有朝没夕的勾当,好人家也不送女儿来。那年月军营里管不住,一些不可尽言之事没有实见也有耳闻。

孟烦了走又走不脱,只有旁敲侧击地打听。但七连的人不知是见惯了还是心眼实,统一口径只道三班的班长班副一贯要好。

奶奶的,这莫不是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偏生当事人还拿一双无辜的圆眼儿起劲儿瞧他。

小太爷仰天长叹,恨不得把史今捉回来问问他俩是不是有一腿。

问题是上哪捉也不知道。小太爷翻尽了阅览室的资料,也没找到有关滇西南天门的只言片语。

没有惨败,没有大捷。
一片空白。

许是没打起来呢?日本人就那么跟他们隔江相望了一年半,干干脆脆又撤走了。

小太爷想安慰自己,只嚼出满嘴苦涩。
他从裤兜里的烟盒抽一根点上。烟打以前紧俏得很,现在倒不算什么——就是史今这样的人抽烟还挺意外的,但是别说,口味不错。
正好借小太爷浇愁。

孟烦了盯着指尖升起的烟雾。
他是谁?
这里的平和是"孟烦了"的幻想,还是从前的战火纷飞是"史今"的一场大梦?

尼古丁使人微醺。轻烟缭绕,头顶的灯管投下䑃胧淬冷的蓝光。



班长。
伍六一从身后环上来,抽了孟烦了指间的烟。

他声线有些哑。可能是二手烟呛久了。

孟烦了一惊,但没有反抗。他不知道伍六一看他抽烟抽了多久——警觉性竟这样差了。
但他不准备挣动和解释。孟烦了恍惚发现这是第一次他和伍六一之间并不僵硬的拥抱。
伍六一完全贴过来了。

班长。
他贴近孟烦了的耳,用低沉微哑的嗓音发问。

班长,你是七连第几个兵。

你问这个,做什么?




班长不喜欢我碰他。

史今摔伤后,伍六一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他的每一次触碰,都引来身侧人的僵直与颤栗。隔着作训服他都感知到对方绷紧的肌肉。

伍六一茫然而困惑。
他想定是他做了什么令人厌恶的事,班长恼他了。
但是没有谈话,没有责罚。
于是他只有照料地愈发细心。

伍六一喜欢史今的眼睛。史今的眼睛会笑,满天的星星都落在那双眼里。
伍六一享受那双眼睛注视他的感觉。

但受伤后班长极少再看他。
"史今"照例与白铁军甘小宁打趣,只是极少看他。
甚至刻意避免和他目光交汇。

伍六一愤懑又委屈。
你以前明明很关注我的。
你说的呀,我是你接来的兵,你最好的朋友。

于是他决定报复——很幼稚的报复,他一连几天给史今的饭盒里打了史今从前绝不肯吃的菜。
史今眼里他幼稚,他就想等着班长再来骂一声幼稚。

但是没有。
孟烦了还是一连几天,把吃空的饭盒交还到他手上。

伍六一沉默着拿去清洗。

他开始观察班长。

孟烦了日记本上出现过繁体字,史今高中都没念完。

孟烦了偶尔和人耍贫嘴,史今永远只是看着甘小宁他们腼腆的笑。

孟烦了会绕来绕去套人话,史今只会问一声今天做了什么。

还有,孟烦了身上有烟味。
是从前史今经常给他的牌子。
但史今自己是从不抽烟的。


伍六一看见孟烦了站在过道里。
那人背对着他,指间升腾起的白烟让轮廓变得模糊。

伍六一觉得他是看错了,他真想他是看错了。

他轻轻走上来,从背后环上去,抽走了那支烟。

烟烫到了手心。

对方没有反抗。



伍六一贴上来俯耳。

班长。他听见自己轻轻地问。

你是七连第几个兵。



"⋯你问这个做什么。"孟烦了在轻烟缭绕中茫然。

没什么。
伍六一的低语恍如叹息。

日光灯的蓝光一闪而过。
天旋地转。

意识在骤然稀薄的氧气中模糊。

烟落在地上。

伍六一把它踩灭了。

最后的画面是纤长睫羽后垂下的泪滴。
棱角分明的唇开合。

你不是我班长。
他是钢七连第四千八百一十一个兵。

你是谁。

你是谁。














想想还是断在这。

短小,别打。




我觉得我手上的班副有点苏。
实名想换这样的男朋友。


睡不到舅舅和老段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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