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歌远洋

如雪寂千山 如鲸落北冥

史班长的抗日生涯

(一)
史今是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里被闷醒的。
无疑这是个错误的起床方式,不过我们的史大班长还无暇认识这一点,因为有人正把一床散发着油腻、霉变气息的破棉被——或者叫一摊破棉絮更合适——以一种完全不顾被窝主人生命安全的力度按在他脸上。
史今,中国人民解放军702装甲步兵团七连三班班长,令行禁止训练有素,18岁上打东北老家把自个团吧团吧入了伍,迄今兵龄七年,当之无愧的老兵。
不仅是老兵还是尖兵,钢七连响当当的尖兵。
三班长很多年没受过这种作弄了。
于是在大脑反应过来委屈愤怒缺氧恶心之前,他已经快准狠地曲起一脚蹬了出去。

“嗷!”
一声重物落地的惨嚎。

迷龙爬起来就要上床揍人,被随后挤进炮洞的不辣蛇屁股七手八脚按回去。
“撒手!个小瘸子踹我!我整死他!”
“阿公啊,你把他连头盖脸往褥子里怼,他哪个晓得踹着哪个嘛。"蛇屁股挂在他腰上,扒拉着迷龙一条腿。"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不要计较啦。"
"广东佬你撒手!"迷龙起劲地扑腾。
"个王八盖子滴,"不辣气喘吁吁,"烦啦,你今天好大的起床气——坐着看戏?下来帮忙按着!迷龙要捶你哩!王八盖子滴你咋不动——睡傻喽?哎哟哟哟按不住喽按不住!"
"阿公哟~"蛇屁股叹气。"没有你这样子叫起床的哦,怨不得吃烦啦窝心脚⋯"
"不是你俩的主意吗?说一早上没见着瘸子起床,保不齐闷死在这狗洞里⋯"
不辣爬起来接嘴,手还绞着迷龙的胳膊:"我们叫你看看他闷死没的,没死叫起来吃饭⋯没叫你当真闷死他噻⋯"
"你大爷!你自己先下的手!死湖南佬一肚皮坏水!⋯⋯撒手!你俩撒手!⋯我不整他,我不整他行了吗!大爷的撒手!别贴上来!⋯个瘪犊子玩意儿!南方佬么一个好东西!"

史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闹剧。
蛇屁股说窝心脚还真没错,史今就是成心朝人胸口蹬的,下了大概七成力——他拿的很准,这个力道足以使自己恢复自由又不至于伤人——他要下狠手伍六一都能给掀个跟头。
但他使的是条后股开了老大一口子的瘸腿。一条从来就不归他操纵的孟烦了孟小太爷的瘸腿。
这么一来窝心脚就变了味儿,角度和力度都打了折扣。
所以不能怪迷龙闹腾,史大班长得亏腿脚不听使唤,要不这一下踩实了,能叫他迷龙迷大爷断子绝孙。

史今出脚就反应过来不对了。后股凉飕飕的且不提,他是绝对干不出来穿齐一身军装鞋袜往被筒里钻的事——新兵蛋子才这么睡,为着防半夜紧急集合——而且是这么一身沾满灰的破军装。
三班可是模范班,内务操练成绩纪律样样第一,流动红旗有进没出,白墙上都挂出印来了。

史今不可能容忍这张晃悠悠的行军床上的任何一个部件出现在他三班长的铺上。这身衣服,这卷铺盖(如果这些破纤维烂棉絮还能称为衣服和铺盖的话),恕他直言,它们只能让他想起大扫除时六一翻出来墩地的抹布。

史今感到迷茫,这种迷茫在他翻身坐起看清了地上翻滚着的三个胳膊缠胳膊腿缠腿的男人之后达到了顶峰。
史今是个玩枪的好手,年年连队射击名列前矛,现在他无比痛恨自己子弹喂出来的良好视力。

因为地上扭着的那三个,至少有两人,哦不,是两张脸,他认识。

不止认识,还熟的不能再熟了。

一个是新兵连带过他的班长,老马。
一个是他认识了快七年,和人一起打过篮球的现任连长,高城。三班出好兵,高城喜欢,走动就更勤;三班班副伍六一为了根烟能踹连长的屁股,您说什么交情。

史今团着他的破被子,觉着自个应该再躺会儿,没准儿一会儿就听见起床号;他准是在做梦,不然怎么看见纲七连的老虎连长和他人在红三连的老班长卷在一起扭打,哦准确的说不是扭打。
是他老班长抱着他连长,试图单方面成为一只合格的腿部挂件,身体力行诠释什么叫拖后腿。

蛇屁股可还扒着迷龙的裤子呢。

然而高连长没有小肚腩,老马也没有粤语腔。
史今敢以他人格担保老马同志是个实打实的北方人,和长江以南地区八
竿子扯不上关系。
高城也不是东北人,他是地地道道的北平高干子弟,讲话字正腔圆,偶尔冒出来的东北腔还是当年史今带歪的;史今正经东北人,当年新兵下连队一嘴东北大碴子味儿比迷龙还冲,光练普通话就练了好久。

史今想不到有什么人能把他从驻地宿舍楼的上铺扒拉下来,团吧团吧扔到一个土洞里的一床破棉絮上——还是个开天窗的土洞,头顶上的坑看着就不像人挖的,也不知道砸过点什么玩意儿。而这中间他不过睡了一晚——也许更久,反正在他的记忆里昨晚他还躺在自己的上铺和他探头上来的班副道过晚安。
六一。
有班副在三班总出不了乱子,但是不知道六一得多着急。他离开了多久?六一醒来就能发现班长失踪,他有没有满驻地跑着找他,或者六一已经找了他很久⋯
史今不太敢往下想。

"连长。"史今盯着迷龙。
他真希望这是一场演技高超的恶作剧。

迷龙总算把湖南人和广东人从身上掰下来,半瘫在粮袋上喘粗气。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史今在叫他。
"等会等会,咋回事你讲人话⋯你喊我啥来着?"

"不是,连长,"史今又喊了一声,他吞了口唾沫,觉得嗓子有点哑,"您解释一下⋯这是演哪出呢,也没见我们和三连搞串联啊,您怎么还和我老班长掐上了⋯最近也没说弄什么野外生存野外演习的⋯"

"啥生存啥演习⋯"迷龙一头雾水。
"你个三脚猫还挺凶,醒了就挠人,胡咧咧啥呢,坐这儿冒什么胡话。"

"烦啦,你睡糊涂了哦,我们这片儿就你做过个副连长,你正连长叫小日本的白磷弹点了烧烤了,还你自个讲滴⋯⋯你指了哪个叫连长,大白天的见了鬼了。"不辣的小眯缝眼瞪了有原来两倍大。

"就是就是。"蛇屁股附和。"烦啦,你连长早木有啰,死掉的人不好乱讲,好吓人哦。"

史今花了十秒确认"烦啦"是在叫他。现在轮他一头雾水了:"不是,我一股脑就当过班长,连自己管了十个人⋯我啥时候当过副连长了我怎么不知道。"

"烦啦,"不辣倒抽一口凉气,"个王八盖子滴,你别吓我⋯⋯你记得你大号不?你姓孟,你老管自己叫孟小太爷⋯你还认得我没得,我不辣,掷弹兵,大号邓宝⋯"
"边儿去。"蛇屁股也挤上来,一脸担忧。
"烦啦,你自个大号你自个讲讲?"

史今僵住了,他还真不知道"烦啦"的大号叫啥。

史今只有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不辣火烧屁股似的从史今床上,其实是孟烦了床上弹起来,口中王八盖子王八盖子念着不停。
"妈妈哎,"蛇屁股喃喃,"出大事啦,迷龙把孟副官一被子捂傻了⋯团座回来要找他算帐的啦!"
"什么什么瘪犊子玩意儿!"迷龙像只跳虾开始蹦高:"这事你俩让我干的!这黑锅我不背啊!"
不辣已经撒丫子跑了出去。
"兽医——"
整个祭旗坡上空回荡着他的惨叫。
"迷龙把烦啦捂傻啦——"
"你快来给他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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